消费用作动词,是对一种产品的使用和消耗,而被消费的产品,既可是物质,也可是精神。当今之世,什么都可以消费,英雄这一形象,自然包括在内。李安执导的美国影片《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我以为,主题就是对英雄的消费,以及反消费。      
        影片说的是从伊拉克战场归来的英雄B班,回美参加为期两周的巡回宣传活动,行程的最后一天,应邀观看橄榄球赛,并参加该赛事的中场休息活动。这种情形国人很熟悉,对越战争后也有类似的英雄宣讲团,当年徐良还上春晚,与人合唱一曲《血染的风采》。B班中,最耀眼的英雄是比利·林恩,这个年仅19岁的战士,其成名的方式很独特:冒死抢救上士“蘑菇”的过程,碰巧被丢弃的摄像机拍下,又碰巧被发现,录像在电视台播出后,比利成为全美知名的英雄。      
        中场有两个含义:一指橄榄球上、下半场的间隙,这是本义;一指B班从伊战归来、到活动完毕重归伊战的这两周,这是比喻义。我倾向后一种含义。本是中场休息,却变成中场战事,因期间发生了一些事情,可归纳为对英雄的消费和反消费——这只是一场冲突,说成战事,仍是比喻。      
        安葬“蘑菇”后,比利获准回到德州的家,父母兄嫂及小镇的乡亲,都为比利骄傲。小镇上出了全美大英雄,人们为之激动,引以为骄傲,甚至当作夸耀的资本,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不得不说,为英雄骄傲本身,已是在消费英雄了。唯一的例外是姐姐凯瑟琳。她是反战的,认为伊战非法,所以在她的眼里,比利并非英雄,是随时会送命的大兵。她关心比利两件事:一、是否仍是处男?二、能否不再返伊?在我们看来,凯瑟琳的关注点似乎很低俗、很卑下,其实,这才是真正关心比利。处男的话题后面还要说到。      
        除了反战的因素,凯瑟琳希望比利留下,还因一惨痛的经历:凯瑟琳车祸重伤,还在医院抢救时,男朋友就跑了,比利愤而砸了“渣男”的车,为此被惩罚而送去当兵。凯瑟琳担心比利战死沙场,如一旦成真,她将因自责而自杀。凯瑟琳的反战,招致父母的强烈不满,母亲一巴掌打在桌子上,怒吼:饭桌上不要谈政治!我一度错认这是部反战片,以为国际大导演拍一个陈旧的主题,将让人深感失望。幸好不是。      
        参加橄榄球赛事活动,B班受到盛情款待:加长版的悍马接送、与啦啦队美女合影、记者会接受采访提问、在橄榄球上签名留念、与碧昂斯等大牌同台演出;等等。期间,也遭遇一些不快:被骂为傻大兵、被讥讽为基佬,甚至在演出后被人追打……最值得一提的是三件事:将战争的经历拍成电影,总被追问救“蘑菇”时的情景,与啦啦队长菲珊的缠绵。      
        踏上悍马车不久,经纪人就告诉B班,正筹划将他们的故事拍成电影,为此,每个战士将获得10万美元报酬。战士们很兴奋,都在憧憬拿到钱后,给自己、给家人买什么。比利想到的是,给姐姐支付手术费。结果证实,这班大兵被耍了。经纪人先是试图联系电影公司,未获成功;后来告诉班长,邀请他们来的球队老板,答应投资拍摄,但报酬只有5500美元。班长说,这是我奶奶都能掏出的价钱。      
        在球场的观战室,经纪人带班长和比利见到老板。老板强调,5500美元是唯一报价。班长很愤怒。之前他就说过,人们总说支持军队,但一说到钱,就捂紧自己的钱包。所以,他用手机打给看台上的战士,并开了免提,让老板听听他们的反应,全都是不满和愤怒。老板又单独留下比利,想从比利这里突破。老板说,你的故事很感人,但这已不是你的故事,因它代表了美国精神,是一个美国故事。比利大声说:你错了!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精神,而是一种真实生活。关于报酬,老板的看法是,有一点比没有好(something is better than nothing)。比利则说,没有比只有一点好(nothing is better than something)。生意谈崩了。这一段台词很精彩,可惜我只能说个大概。后来,目睹者经纪人说,将来真拍电影,这一段是高潮。      
        这是一个典型的消费英雄的事件。老板要消费比利等的故事,将它拍成电影,然后让无数观众观看,再来一次消费。而且,还以他高调的“政治正确”,用“美国精神”和“美国故事”,来剥夺比利等对故事的所有权。说得冠冕堂皇,想的只是低价支付,甚至抢劫,简直太卑鄙了!商人讲政治是绝对要提防的,比如中国的陈光标,经常大秀慈善面孔,还穿雷锋装拍照,后来证明,其捐赠大多数是假的:他做的一切,不过是商业广告而已。      
        记者会上,比利被追问冒死救“蘑菇”的情景。当时,为躲避敌人的子弹,比利将“蘑菇”推下旱沟,自己也跟着跳下去,遭遇从水泥管钻出来的伊拉克士兵。急切之下,比利只能与之贴身肉搏,用军刀将其杀死。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杀人,看到鲜血溢满水泥管,那种感觉实在难以言说。所以,当记者问到这场肉搏时,比利回答说:那是我最糟糕的一天。      
        比利是在为自己祛魅。如前所述,凯瑟琳认为伊战非法;既是非法战争,又何来英雄?她也在为英雄祛魅,而祛魅,正是反英雄消费的前提——英雄不存,消费焉附?凯瑟琳祛魅的办法,是将比利变成凡人,甚至病人——比利确实有头痛症——这样来将比利留下。她认识一个心理医生,让这人打电话告诉比利,以患战争诱发的心理疾病,要求留在后方,至少不服现役。凯瑟琳的理由是:你已获勋章,尽了义务。比利接了医生的电话,一直处于犹豫、摇摆之中。也许,啦啦队长菲珊是让他留下的理由。比利和菲珊认识时间很短,迅速升温至亲吻。双方都说过:我不想失去你。      
        两场告别戏很值得玩味。先是比利与菲珊,后者是来送别的。比利对她说,想带着你逃跑。菲珊说:你不想回前线去了吗?你可是英雄啊。仿佛比利说了这话,英雄的形象立即崩塌。如此看来,菲珊只满足一个英雄男友,而不是凡人比利。这说明,菲珊也是在消费英雄。比利见菲珊如此反应,只好说,开玩笑的啦。      
        从这段对话看出,消费英雄带有很大的强制性。是的,人们都为英雄骄傲,为了这份骄傲,英雄就得永远当下去,想回归凡人,已是不可能:英雄原来是条不归路啊。这就是说,人们往往以崇高的名义剥夺一切,包括剥夺英雄不想当英雄的权利!      
        菲珊之后是凯瑟琳。凯瑟琳是约比利去找心理医生,以便从那获得帮助,留在后方的。与菲珊的英雄情结大不相同,凯瑟琳只希望弟弟健康地活着。但比利决心已下。他告诉姐姐将很快返回伊战前线,并说,我可能一辈子都是处男了(意即可能战死)。凯瑟琳只好洒泪与弟弟拥别。      
        对于19岁的比利,处男的话题很真实。之前,凯瑟琳就问过比利:你一面英勇杀敌,一面还是处男?性是人生的重要经验,因战死沙场,失去体验机会,无论如何,也是遗憾、甚至痛苦的。中国对越战争时,有一个真实故事:出征前的动员会上,不少十八九岁的战士坦言,从未看过女人的乳房,一随军女记者当即解开上衣和胸罩,站到这些赴死的战士面前……这才是真正的人性啊!      
        比利最终回去了。为何?原因肯定很多,比如,为了B班兄弟一句“I love you”,为了死去的“蘑菇”……我以为,最重要一点是为了不被消费。消费英雄的场所,只能在后方;那里,才有狂热的消费者,才有这恶心的市场——      
        为了不被消费,只有回到战场。      
        这结局很奇葩、很无奈,也很真实、很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