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贾樟柯的《山河故人》,感觉说的是人的状态:留守、出走和回归。留守的是女人,是妻子和母亲;出走的是男人,是变成前夫的丈夫,以及他们的儿子。妻子叫涛,丈夫叫晋生,儿子叫到乐。这说的是主人公一家。影片中,出走的还有另外两个男人,一个是梁子,一个是梁子的好友——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而且,他的出走,尚在计划当中。有出走,就可能会有回归,真实的回归,和欲念中的回归。
       为什么出走?当然是为赚更多的钱,过更好的生活。这体现在晋生身上,尤为明显。他本是个加油站老板,后来以白菜价买了个煤矿,成了煤老板。在影片的第一段里,他和梁子都在追求涛,是个三角恋故事。所以,这一段说的是过去。从字幕上得知,那是1999年,跨世纪的年月。这场爱情角逐中,老板晋生比煤矿工人梁子,有太多的优势,最后谁胜出,根本就不用想。有意思的是,晋生和涛的儿子出生了,煤老板起名到乐,其实是英译:dollar,即美元。梁子追求爱情失败,出走他乡。梁子的出走,带有负气的成分,但是,是否也有赚些钱、混出个人样的目的?      
        影片第二段,字幕上标识为2014年,几乎可等同于现在。这一段,男人们继续出走。这次是煤老板带着儿子到乐,赚得盆满钵满后去了上海,搞起了风投。留守的主题也同时出现,是女人涛。煤老板是离异而去,儿子也判给了他。涛仍留在故乡,作为财产分割,得到加油站,成了“沈总”。回归的主题也在这段呈现,梁子在北方某个煤矿打工,并娶妻生子,发现身患癌症后,携妇将雏,回到故乡。梁子需钱治病,找到过去的矿工朋友,本想借钱,但朋友透露,已通过挪借,凑了3万元做保证金,准备去哈萨克斯坦。梁子咽下借钱的话。      
        这一段,出走和回归相遇。还是那句话: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液赶科场。历史上的每个时期,都有这样两种选择,呈现两股反向的潮流。如前所述,这段说的是现在。如果说,过去的岁月,是以出走为主流,现在则是,出走的还在出走,回归的已然回归。这一点,在广东尤为明显。过去是一个方向:孔雀东南飞,现在,已有不少回乡者了。当然,回归的情状大不一样,有衣锦还乡,有狼狈而归。梁子是后者。当妻子因梁子借贷不成,私下去找涛时,回归与留守也相遇了。涛给了梁子帮助。有意思的是,梁子这条线影片再没提及。也许,作为一个回归符号,他已完成使命?     
        影片的第三段,已是2025年,是构想出来的故事。至此,影片中的三段,分别代表过去、现在、未来。值得一提的是,银幕宽度以最窄、稍宽和最宽,来对应这三个时段。这或许是一个暗喻: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人们选择的幅度会越来越大?这最宽的一段放在澳大利亚。为什么会有如此选择?我猜想,可能会有这样一个考量:10年之后,澳大利亚的景物,肯定不会有太大变化。2013年我在澳大利亚时,中学同学老魏说,他20多年前看到的堪培拉,跟现在没什么区别。既然20年过去不留痕迹,那么,再过10年也不会。也因此,我甚至讨厌“日新月异”这个词,感觉它代表没有定性,今天这样,明天那样,简直是个贬义词。     
        这一段仍然是留守、出走和回归。留守者依旧,出走者走得更远,已远涉重洋,身在异国;更重要的是,出走者回归的念头,越来越强烈。然而,基于各自原因,欲回归而不可得。对于晋生,当是牵涉到行贿案;对于到乐,则是因为语言——几乎已忘记中文,和一场不伦之恋——女友是中文教师,年龄大到可以做母亲。而且,名为“dollar”的到乐,越来越对金钱,和指涉金钱的东西,比如大学教育,都不感兴趣,越来越离经叛道。出走是为更多的钱,更好的生活,目的达到后,是否就幸福了呢?看来未必,至少到乐就不幸福。
        我想说一个细节:钥匙。钥匙代表家,这毫无疑问。在影片中,钥匙出现两次,一是梁子负气出走,将钥匙一扔,表示混不出人样,就不再回来,大有破釜沉舟之意。很不幸,在身染重疾后,他不得不回归。涛不仅给他资助,还把扔掉的钥匙,交还给他。这把钥匙暗示:梁子的出走,从起点出发,兜了个圈子,又回到起点,很像鲁迅《在酒楼上》里,描写的那个吕纬甫,“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梁子的出走是失败的。      
        那么,晋生和到乐的出走,又会是怎么样呢?不说晋生了,还说钥匙。在影片第二段中,涛将一把钥匙,交给回乡奔姥爷之丧的到乐,对儿子说,这是家里的钥匙,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后来,身在澳大利亚的到乐,将这把钥匙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因做爱时赤身裸体,被女友发现这钥匙,从而讲出母亲的故事。女友鼓励到乐回归。在办理签证时,到乐却被点醒,自己与女友形同母子,一时难以决断。      
        影片的结尾,打动我的有两处:一是到乐与女友来到海边,看海上起伏的波涛,说出自己母亲名“涛”:“涛,means wave(涛,是波浪的意思)。”一是留守的涛,在剁饺子馅时,幻听有人在呼叫自己。之后,涛走出家门,来到野外,是影片中多次出现的背景:一处仿古建筑,一座瘦高的宝塔,不远处是一条河流。涛跳起在影片第一段中,多次跳过的舞。      
        最后说一下片名:山河是旧山河,母亲是故人;山河留守,母亲也留守。对于远走他乡的人,山河在回望中,母亲也在回望中;山河与母亲同在。这是我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