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凳子的娘亲是一个妓女,从小还偏偏把他往女孩子打扮了去,留了头发,扎了小辫儿,还跟着娘亲学了几句曲儿,身上是长年累月在女人堆里生活的阴柔模样:瘦弱的身体,单薄的像经不起一场风吹。可骨子里他却渴望自己是一个足够强大的男人,强大到可以保护母亲,可以让她过正常的生活。

     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小演员眼里那似乎要烧穿人魂魄的倔强,被关老爷子摸骨的时候身体崩的笔直,那是他最后的尊严。后来他烧了母亲给他唯一的念想,这个世上,他是真的无依无靠了,他要强大,可以像一个男人那样负担起生活的苦难。

     这大约是小凳子从心里上强加给自己的深度催眠:“我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只有“女娇娥”才会像母亲那样,他绝对不要成为母亲那样的人!

     小凳子小时候便心思细腻,小石头给了他一床棉被,踢了他脚下的砖,从此以后他就一心一意的要对小石头好,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小石头冰冷的身体。两个人那么紧密的靠在一起,像相依为命的模样。

     非常喜欢小凳子幼时的扮演者,和娘亲在一起时眼睛里都是脆弱和依赖,一个人经受磨难时眼睛里是熊熊燃烧的三千火焰,面对小石头时又是无限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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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烙印被打进了骨子里,即使自我催眠,还是会因为外界的因素激发出来。

     少年时的小凳子因为学了旦角,身段、神态愈发娇柔,走起步来如弱柳扶风,施施然,煞是婀娜。

     “男儿郎”依然是他最后的坚守,是他自小坚持的唯一信念,“男儿郎”就不必像娘亲那样卖笑陪唱,“男儿郎”以后可以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他是如此畏惧“女娇娥”的身份,根源里不过是他怕成为下一个“娘亲。”在幼时的那些时光里,男女的概念与母亲的朝夕相处中早已混淆,所谓的坚持不过是内心的恐惧与向往,男人如何?女人又如何?能端正活下去,管它什么身份?

     那个时代里,男人可以活的体面一点。刚好小凳子就是男儿身,这便是他的固执,是他无法改口的坚持。

     因为被打怕了,小凳子和小癞子偷跑了出去,欢愉的时光不过是片刻,他们便随着人流进入了戏院,感动于台上“角”的风华绝代,小凳子重拾了对舞台的渴望。再苦再累,他都想站在那个舞台上,演绎别人的悲欢离合。

     又回来的小凳子被打的血肉模糊,可就是咬紧牙关绝不求饶,那是对强权不屈的反抗!可小癞子怕了,相比被打死,他选择了上吊自杀。他的自杀终于使对小凳子的毒打停止,轰隆一声,墙上靠着的东西轰然倒塌,众人的心也被震的跳了一下。无论什么时候,一个生命的死亡总是让人敬畏。

     师父改变了策略,小凳子被罚跪在祖师爷堂下,门外是一群站立的伙伴,师父在讲《霸王别姬》的故事,盖世英雄楚霸王,从一而终的虞姬。末了,师父说了句:“有时候,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这段话像咒语一样,是小凳子人生的转折点,从此他渐渐混淆了男女的身份,把戏当做了真实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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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刚说了这段话,没多久戏院的老板过来选戏,一眼便相中了小凳子,可念台词时他依旧说错了,在他手足无措时,小石头一把揪住了他,拿起烟枪,流着泪伸向他的嘴。这一幕,是整部电影非常重要的一场戏。小石头拿着烟枪伸向他嘴里的那一幕,更像是男性对女性的强奸,加上他本就对小石头有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感情,这样的动作刺破了他内心最后的防线,那些坚守的阵地溃不成军,某些异样的东西从内心深处疯长了出来,曾经被压制的有多狠,现在疯长的速度就有多快。只是几个鼓点后,小凳子便完成了从男性到女性的转变,那些曾经怎样都说不对的台词在片刻的停顿后流利的说了出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小石头烟枪捣嘴的那一刻,在小凳子的眼里就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他就像虞姬一样在霸王的男性魅力下被征服,从此虞姬爱上了霸王,认定了他是他此生唯一的信仰,师父说过了,“从一而终!”

     紧接着,两个人便登台演了《霸王别姬》,过后小凳子被张公公猥亵,更促进了女性心理的成长,碰巧又收养了一个孩童,一个女性完整的成长终于完成。

     幼时被切割的手指类似于某种意义上的阉割,烟枪捣嘴又似精神上的强奸,接着是身体上真实的生理强奸,收养弃婴女性的母爱完全觉醒。这个少年的角色终于完成了使命,关于少年时的描述也自然终止,从此小凳子改名“程蝶衣”,被众人追捧,和师兄辗转于各大戏院,成了一个“名角!”

     成年后的程蝶衣在日军侵略前夕和师兄小石头照了一套相片,此时的小石头也改名为段小楼,两个人年华正好,风光无限,被众人追捧。被张公公“抬爱”成全了他们的名声,此时的蝶衣再说起张公公这几个字,也是轻描淡写,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大概因为他已经认可了男儿身下的女儿心,那件事也便没什么耻辱了。

     这一生,他的愿望不过是陪着师兄一直唱下去,直到死亡才能把他们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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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袁四爷出现了。

     说到这里必须提一下,段小楼可曾对程蝶衣动过心?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原因来自与他和蝶衣的对话,程蝶衣吼出要和段小楼一起唱戏唱一辈子,少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行,师父说过要从一而终。段小楼说:“蝶衣,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在戏里,我们怎样都可以,可在现实,我们会遭受怎样的非议。”

     段小楼在本质上与程蝶衣就不是同一类人。一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活下去就好,一个追求戏曲的最高境界,精神的家园无比繁荣,现实生活里却一片荒芜。程蝶衣可以背负所有代价只要能和师兄在一起,可段小楼不敢,他要活着,活成大多数人都在过的日子,这样才有安全感,他没有面对千夫所指的勇气,最根本的是他最爱的那个人,从来都是自己。他是假霸王,而疯魔的程蝶衣才是真虞姬。

     袁四爷对程蝶衣不加掩饰的窥探更让他反感这样的情动,那样可耻的欲望闻之恶心,自己不要成为这样的人,绝对!

     所以他娶了花满楼的菊仙。

     订亲当晚,蝶衣接受了四爷的邀请,他看到了师兄曾梦寐以求的宝剑,出卖色相换了宝剑,送给段小楼,他希望他明白,为了段小楼他什么都可以做,他的任何需求他都会满足。可是段小楼早已忘记了儿时的愿望,蝶衣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以为的从来都不是他要的,他要的,他没法给。

    在小楼与菊仙定亲的时候,蝶衣独自仰躺在椅上。未卸的妆艳丽凄迷,一头长发散落,满目漆黑。是盲目绝望的永不可能的恋。面前是那面曾映照过霸王与虞姬身影的镜子。霸王不再。他已是别人的丈夫。互为形影的日子永不回头。此刻的镜子,代表的是蝶衣空洞的心。

  于是四爷再现。镜头里我们看到一根长长的翎子,斜斜伸入镜中。四爷企图进入蝶衣的心。

  “这双翎子,是从活雉鸡的尾巴上,生生收取的。当真是难得。”——也不知他是在说蝶衣难得还是在说自己这份心难得。从活雉鸡的尾巴上生生收取的翎子,残酷地叠印片中交缠一世,不得救赎的爱恨,也叠印乱世里屡遭摧折的绝美的京戏艺术。

     活生生收取,该是怎样的疼痛啊,就像蝶衣此刻的心了吧。他爱的那个人,今生再也不属于他。

     绝望的蝶衣彻底堕落了。影片用戏曲描述了心路改变的历程。一直都在唱《霸王别姬》,是蝶衣对师兄的一往情深,在师兄订亲后唱的是《贵妃醉酒》的意乱情迷。他迷茫了,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失去了依靠,他是如此的孤单寂寞。就是在黑暗舞台的那段独舞,即使全世界在喧嚣,他只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都与他无关,在动人心魄的舞姿中瘫倒在地,抬头仰望的眼睛里都是空洞。他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失去了灵魂,肉体被觊觎又怎样?四爷喜欢?拿去就好。他段小楼此刻春光灿烂,我程蝶衣也有人疼有人哄。

     此时的程蝶衣像所有的女人一样,面对“丈夫”的出轨他愤恨,仇视,希望他浪子回头,

     他更有女人对爱情的所有心态,即“爱是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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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命运,很多时候并不是自己能做决定的,来自外界的推力我们管它叫做“命运,命定。”烧掉红袍戏服的程蝶衣以为今生再也不会与段小楼有瓜葛,可偏偏师父硬生生又把他俩揉在了一起,这一生,这命,就像虞姬于霸王,纠葛不断,纠缠不清。

     可在时代的洪流里,人的能力微弱而渺小,在大浪里挣扎着存活已费了所有的力气。

     日军侵华,日军投降,国民党来了又走,欢迎八路军的腰鼓秧歌进了城。动荡不安的时局里,两个人仍旧藕断丝连,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再也分不清谁欠了谁。这期间,程蝶衣面对段小楼的书信崩溃到自戗,可在后来得知他卖西瓜为生时却忍不住又走了过来。

     爱一个人想要忘记从来都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是期许了终生却永远得不到的爱,更是无法狠下心。

     程蝶衣爱段小楼,正如虞姬爱霸王。霸王面对四面楚歌,虞姬仍旧不离不弃。段小楼被四人帮评为反动分子,众人唾弃时,程蝶衣做了虞姬的装扮,不顾后果的为他的霸王勾面。虞姬依旧心思坚定,霸王却在他的手下瑟瑟发抖,这一幕为后面段小楼的泯灭人性做了巧妙的铺垫。

     批斗会上段小楼说他是戏痴,他认;说他给什么人都唱戏,他也认;说他抽大烟,他还认;可当说到他与袁四爷有过不正当关系时他彻底崩溃了,这个世上,所有人都可以质疑他,唯独他段小楼:不可以!他为了救他,委身于四爷,还是因为他不要他了,才放纵了自己,他崩溃不是因为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他的肮脏丑陋,而是因为他段小楼嫌他脏,一直在怀疑他!他能忍受所有人的谩骂,但段小楼的一句话便可让他丢盔弃甲。

     在他心里神圣不容玷污的爱原来一直被人轻贱着看,原来所有的患难与共都是假象,他从未走进那个人心里,从未!

     崩溃了的程蝶衣把所有的矛头指向了菊仙,直到如今,他仍旧无法说段小楼一句不是。他恨菊仙,是她夺走了段小楼,是她让段小楼变了,都是她!他指证她,看众人批斗她脸上露出癫狂的笑。

     这段爱,让程蝶衣痛苦万分。正如人群散尽,徒留在灰烬旁,那还残留的温度提醒着曾经的灼热有多滚烫!是怎样拼尽全力的燃烧,不留余地!

     影片最后,两个人又唱起了《霸王别姬》,段小楼唱累了,又逗起了蝶衣。

“小女子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削去了头发。”

“又不是女娇娥”

……

“错了,你又错了。”

     蝶衣僵立当场,这几十年的痴缠爱恨原来都只是镜花水月,自己是男儿郎啊,怎么会迷恋师兄呢?又不是女娇娥,怎会是虞姬呢?这样的醒悟让程蝶衣再也无法面对,他无法面对曾经的爱,无法面对原来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无法面对他制造了一个多大的笑话!蝶衣终于如虞姬一般拔剑自刎!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荒诞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吧。

     毕竟,师父说过:从一而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