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上档的《相爱相亲》,没逃脱口碑好、票房差的怪圈。我追张艾嘉导和演的这部片子,多半因是近20年的张“粉”,看了后感觉很值:影片说的是伦理与法律的冲突,以及传统与现代的对抗……内涵相当丰富,可作多种解读,我倾向于把它当作一个等待的故事。

首先是姥姥的等待。故事开始时很普通、很平淡,慢慢就起了波澜:城里的外婆死了,火化后要下葬。具体来说,先将葬在乡下的外公迁出,再到城里与外婆合葬,麻烦于是出现:乡下还有一个姥姥,一个等了外公一辈子的女人。看到这种情形,我们会想起“包办婚姻”、“反封建”、“自由恋爱”……等等,大致勾勒出事件的轮廓:外公冲破封建家庭的束缚,出走到城里与外婆取得合法婚姻,相亲相爱一辈子;而那个在乡下的姥姥,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等待。顺便提一句,两个女人一个叫姥姥,一个叫外婆,体现了中国语言的丰富,也避免了大房、二房的尴尬称呼。

其次是薇薇的等待。薇薇是家庭的第三代,在电视台工作的她,与酒吧驻唱歌手阿达相恋。阿达从西安来,原本有个“老情人”歌手,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写歌”。后来,阿达要去北京追梦,中途在河南见朋友,遇到薇薇后滞留下来。“老情人”歌手来河南参加电视歌手赛,对阿达不去北京表示不满,说:“随遇而安,家里也有啊。”随着北京话题的重启,阿达迅速向外公的角色靠拢:一是也要出走,二是也有两个女人,“老情人”歌手类似姥姥,薇薇类似外婆。但问题在于,如阿达再次出走,怎能肯定不会有新的薇薇?而薇薇自己,能逃脱“老情人”歌手的命运吗?所以对薇薇来说,等待似乎已经预设。

我们已经看出,外公和姥姥、外婆,与阿达和“老情人”歌手、薇薇,几乎是两个同构的故事,两者一个虚写,在剧中人的回忆中完成;一个实写,随剧情发展逐步展开。而故事的主人公是两个男人,一个是外公,一个则是阿达!——我这么武断会不会遭到板砖?

从表面上,家庭第二代惠英更应该是主角。影片大部分篇幅给了“迁坟”:惠英坚持要迁,姥姥宁死不屈。双方都能拿出理由:惠英是替妈妈说话,理由是感情基础、合法婚约;姥姥的理由则是,先嫁入岳家并上了家谱,似还应加上服侍公婆到老。客观地说,惠英这方占理,连一直帮姥姥的村长的爹也说:“理是亏了些,但人情可以补啊。”这个人情,应该是指人伦、伦理,这样,便展开上述伦理与法律的冲突,以及传统与现代的对抗。不得不说,这也是解读影片的很好视角。

但我宁愿另辟蹊径,诱使我这样做的是阿达一句话。那是迁坟受阻后,薇薇带阿达到乡下看姥姥,一方面安慰姥姥,一方面帮自己拍些素材。两人后来有些争论,阿达说:“你别总将我和你外公相比,他为什么我不知道,我是为了梦想!”说完这句,阿达似乎怔了一下。是的,阿达可能顿悟:自己可以为了梦想,外公就不可以吗?

外公的“重婚”是特定历史的产物,按推算,他与姥姥、外婆先后成婚,时间应在解放前后。旧中国带来的旧式婚姻与新中国的新式婚姻,由于有了反封建、争自由、求解放的大背景,人们都会否定前者,肯定后者。因此,外公的弃旧迎新就有了积极意义,他与外婆相恋成婚,说是追梦,本无不可;外公的追梦与阿达的追梦,也无本质的不同。

这样一来,薇薇迅速向姥姥的角色靠拢。薇薇一开始就声言,站在姥姥一边。随着对外公、姥姥、阿达的越来越深入的了解,薇薇认清了自己的角色,找准了自身的定位:有可能是另一个姥姥。所以,这对没有血缘的婆孙关系越来越融洽,越来越亲如一家,亲到甚至同睡一床。薇薇还向姥姥倾诉心事,将阿达的照片给后者看。姥姥是这个大家庭里,最先知道阿达的人。

但薇薇绝不会是姥姥的重复,两人隔着半个多世纪的时间,更重要的是,“新旧社会两重天”,妇女的经济地位有了根本改变。这大概是1949后,中国最突出的变化之一。无论如何,这个变化都是值得肯定的。

姥姥是逃荒投奔亲戚而来,17岁嫁入岳家,虽是“家里的意思”,却上了家谱,叫“岳曾氏”。这是个非常传统女性,影片中,她仍在纳鞋底,并用“女书”写丈夫的名字。成婚半年后男人一去不复返,她在家侍奉公婆,只要男人按时寄来家用,就这么一直等着,以致薇薇替她着急:“你当时为什么不去找外公?”但是,姥姥能去找外公,还是这个姥姥吗?这样的女人太多太多,随手就能举出一个:朱安。我不知道,声明她是“鲁迅原配”是否多余?

薇薇与姥姥最大的不同点在于:经济独立。妈妈惠英知道阿达是歌手后,问了一句:“他能养活你吗?”薇薇迅速回一句:“我自己能养活自己啊。”经济独立可让女人自由地选择,这几乎是正确的废话了。所以,当阿达决定去北京,分别前说“我在北京安顿好,再来接你”时,薇薇说:“我不会等你。”为什么如此决绝?我猜想,一是因为“老情人”歌手,阿达为她参加电视赛,花掉了自己“全部身家”,薇薇不能确定阿达究竟爱谁;一是因为姥姥,这个不思改变的老人,白白等了一辈子啊!在与阿达拥吻时,薇薇再次强调:“我真的不会等你。”

姥姥也在发生变化,她原来的固执,本就有多种成分:对传统的固守、对颜面的考量,乃至对负心郎的惩罚……等等。这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特别是,与薇薇和阿达的交往,让她的那份固执有了松动。有一幕特别好,是薇薇和姥姥躺在床上,说出“要跟阿达私奔”时,姥姥笑着回答:“好!”从这个响亮的回答中看出,姥姥坚守了几十年的传统观念,在那时出现坍塌。

故事结局是,姥姥终于接受迁坟。当外公的尸骨被移出,盛在盒子里时,姥姥对那堆尸骨说:“我不要你了!”这是整部影片最令人感动的地方!听了这话,能忍住不哭的硬汉,我想不会太多。

 两个追梦的男人,两个等待的女人。最终的结局是,姥姥说:“我不要你了。”薇薇说:“我不会等你。”

姥姥为何要放手?薇薇为何不等待?

两个女人告诉许多女人:追梦的男人你别等他。

不等他不是不爱他,而是,这样的男人,你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