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郎的故事》最成功的地方,在于剧本、台词、表演和配乐。尤其是它的剧本和台词,简直是商业片的典范,已经达到了好莱坞的水准。即便是和《英雄本色》等经典港片相比,亦毫不逊色。再加上伦理片的剧本一向难以出彩,因此本片更显难能可贵。

       《阿郎的故事》的剧本,用罗伯特麦基的话来说,就是“始终以人物(角色)为中心”,剧本的每一幕,每一个场景,每一个节拍都是为角色而准备的,也都是由角色来驱动的。

         我们可以通过阿郎带波波到十年前的餐厅去吃晚餐这一场景为例进行分析。

         

        从上表可以看出,除了交代外部环境、完成逻辑性叙事等辅助功能之外,每一个
场景都应该可以分解为若干序列,而每个序列又可以分解为若干个节拍,每个节拍都是由一系列动作/反应所构成,而且这些动作/反应、节拍、序列、场景都是由角色自觉或者不自觉地驱动的。在每一个节拍中,角色的需求都获得胜利或者失败,角色所追求的价值都走向正面或者走向反面。在上述第2个节拍中,阿郎是驱动者,他所追求的价值就是爱情,他的需求就是要拿到十年前的座位(亦即要重温十年前的爱情),最终这个节拍里,阿郎获得了暂时的胜利,他的需求得到满足,他所追求的价值也走向正面。

这是典型的好莱坞式剧本写作方式。据称本片在开拍时并没有剧本和台词,大部分镜头剧本都是张艾嘉自己完成的,同时波波的对白是张艾嘉写的,而阿郎的对白是周润发写的。本片的编剧署名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若事实果真如此,张艾嘉真是才女!我想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能写出如此好莱坞化的剧本。事实上《阿郎的故事》有很多场戏,尤其是两人的对手戏,都严格地遵循了这种模式。正是因为每一个场景、每一个序列、每一个节拍都设计得如此之精准,才使得每一场戏都充满了戏剧效果,才能给观众留下深刻的观影体验。

       除了分镜头剧本,好莱坞对于台词(对白)也是极其苛刻的,我们在银幕上听到的一句简简单单的好莱坞电影台词,在成稿之前可能被改写了几十遍。因为在(有声)故事片领域,台词所起到的作用实在是太大了。好的台词,至少要具备以下几种功能:

       1. 叙事;

       2. 潜台词,除了字面上的意思,台词应该蕴含有更深层次的意义。它必须是角色的“动作”或者反应,能展现角色的态度,也就是说,它必须具备戏剧效果;

        3. 展现人物性格;

        ……

       其中第(2)点是最重要的,理想的剧本是除了叙事性的对白,每一句台词都应该具备潜台词。这就要求台词既能符合叙事逻辑,不说故事以外的废话;同时台词还要符合角色的性格,什么样的人就说什么样的话;最重要的是,还要达到戏剧效果,令观众的情绪始终处于波动的状态。由此可见,成功的对白需要深厚的文字功底、丰富的生活阅历和敏锐的戏剧触觉。而在《阿郎的故事》一片中,周张二人很多的对手戏,都夹杂了大量的对白,其台词煽情而不做作,不但入情入景,更令人动容。

       《阿郎的故事》整部电影,其实只有三个主角和一个配角在表演。周润发实在是华语影坛的第一影星。演戏一要看脸,二要看演技。而周润发有经历、有演技、在资源相对匮乏的华人演艺界更具有罕见的主角气质。在香港电影最辉煌的八十年代末期至九十年代初期,周润发真是无往而不利,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内贡献了小马哥、高秋、钟天正、船头尺、阿郎、高进、小庄等一系列经典角色,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饰演波波的张艾嘉是典型的才女,不但演技出色,多次夺得最佳女主角称号,更多次以编剧和导演的身份获奖。那真是一个香港电影人才井喷的年代。事实上,《阿郎的故事》剧本和台词写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我认为,换两个其他稍稍低一个等级的演员来演,票房号召力或许会逊色很多,但影片质量应该不至于太差。但从影片实际的效果来看,周润发和张艾嘉是真的沉浸在角色的世界里面去了。当周润发所饰演的阿郎一脸落魄的出现在烂尾楼和工厂工地的时候,我相信,曾经的经历让他对这个角色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是一个演员非常重要的资本,以至于让银幕下的我们觉得没有任何违和感。至于童星黄坤玄,真是一个非常有灵性的演员。每场戏的动作和表情都很自如,即不拘束也不做作,尤其和周润发的几场互动戏,表现得十分精彩!我想在拍摄期间,他和周润发之间一定结成了非常深厚的情感,毕竟,有些情绪,在短时间内是无法调教出来的。除了三位主演,吴孟达也是一个非常非常出色的演员。《阿郎的故事》有一场戏,吴孟达饰演的龙五带波仔去拍广告时偶遇从美国回来的波波。这场戏的开头,有两个镜头。第一个镜头,龙五在给波仔加油的同时偶然看到了波波,然后超波波的方向扫了一眼,接着迅速回过头,继续给波仔加油;接下来的第二个镜头,龙五一边喘息,一边长时间地超波波的方向望去。就这两个镜头,仅仅这两个镜头,第一个镜头给我的感觉是:要出事了!而第二个镜头给我的感觉则是:要出大事了!周星驰曾经在一次采访中说道,关于演戏,有两个令自己感触很深的演员,一个是万梓良,一个是吴孟达。有一次,周星驰看到吴孟达拿着一张几句台词的纸,猫在剧组前的巷子里面等着入场。周星驰走过去,吴孟达猫在那里,周星驰转了几圈,吴孟达还猫在那里。于是周星驰就走过来问吴孟达:达哥,你看了多久啊?吴孟达说:几个小时了。周星驰接着说:那我看看。然后周星驰就看到了一张纸、一篇台词,几句对白。吴孟达接着对周星驰说:这段台词没什么搞头哦,周星驰说:没什么搞头你还看这么久?吴孟达接着说:就是因为没什么搞头,所以我才要令它有搞头。死都要令到它有搞头,死都要令这几句对白出来是有效果的。周星驰接着问吴孟达,你看了多少遍?吴孟达回答:一百遍。周星驰后来在访谈里提到,这令他学到一种精神,一种演戏的精神,一种全情投入的精神,这种精神是对于演戏(演技)那种义无反顾、全情投入的精神。

        另一个不得不提的就是罗大佑的音乐,为本片增色不少。尤其是结尾处,在火光冲天的纷乱中,阿郎缓缓的倒下,罗大佑苍凉粗犷的音乐响起,极尽哀伤之能事。本片结尾堪称经典,选景、特效、跟移、慢镜、配乐、主题曲,谱奏出一曲华丽的乐章,极其短暂而又极其璀璨。亦如阿郎宿命般的结局,倾尽一生之力尽最后一搏,在香港影坛上定格下永恒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