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的故事演绎完了,我坐在影院一动不动,听着非李谷一版的片尾曲《绒花》,想起我们的那个年代。那些年月里,有我的小学、中学和大学同学,有我的同场知青,他们虽不叫刘锋、何小萍……都与刘锋、何小萍……同龄。我脑海里跳出“积极”这个词来。是的,我要用“积极”来解读这部影片了。

      积极,是那时的习见词,含义远比现在丰富,它包含“先进”、“模范”、“荣耀”……也包含“过分表现”、“假模假式”、“不近人情”……这种种“积极”,都是我们经历过的。影片中,刘峰是个文工团战士,像雷锋一样助人为乐:去北京出差,会给战友捎带各种物资;团里吃饺子,会给南方的战友煮挂面,自己吃别人不吃的饺子皮;帮战友修手表,甚至帮要结婚者打沙发;炊事班养的猪跑了,要帮忙时第一个叫他……简直是“活雷锋”了,因而年年被评为标兵,三次立功。这样的“积极”,是群众乐见的,如一战士所说:“没有刘锋,脏活、苦活、累活、臭活谁来干呢”?

      然而,刘峰的“积极”出了问题。他本可有大好前程:鉴于他的积极表现,文工团准备让他去军政大学进修,结业后便可提干。尽管政委好言相劝,他却随随便便,将这机会拱手相让。他后来说是有“私心”——因暗恋团里的林丁丁,不愿意离开文工团。其实,这种无视功利的选择,根本就不是“私心”,而是“积极”的另一种表现。当刘峰向林表白并拥抱她时,后者根本无法理解:“活雷锋”怎么可以提这种要求?林对刘锋有好感,却不能接受后者的爱——“谁让他是‘活雷锋’呢”!

      更有甚者,刘、林拥抱时被人撞见,为不落下“腐蚀‘活雷锋’”的罪名,林还举报刘锋“摸了她”。刘锋被送到保卫部门接受调查。在暗室里,保卫干事们反复诱导刘峰,让他说出是如何摸林丁丁的,直接把他当流氓看待。同样一个刘峰,几天前还是“活雷锋”,怎么一忽儿成了“臭流氓”?反差如此之大,是这些人势利、冷漠、墙倒众人推?我看不全是,这牵涉到对“积极”的态度。

      在我们那时,学校、单位每年评选“积极分子”,群众大多会“积极争取”,心怀不满者却在骂“假积极”。这就有了两种“积极”:一种“真积极”,一种“假积极”。前者是林丁丁眼中的,这种人只会做好事,不食人间烟火;后者是保卫干事眼中的,这种人动机不纯,做好事是有所图。以刘峰为例,“摸胸”事件前,做好事都是应该的,唯独不能做凡人;事发后,“积极”就成了伪装,“摸胸”属于自我暴露。如此,林丁丁和保卫干事从各自一端向刘峰发难:要么做“圣人”,要么做“坏人”,就是不能做凡人。

      可以说,“假积极”的产生是必然的。曾几何时,我们自称“是英雄辈出的时代”,有雷锋等许许多多的英雄人物。“造英雄”的目的,在于以英雄引领群众,积极投身到革命和建设中去,因而除了英雄,还有许多“积极分子”。英雄也好,“积极分子”也罢,都是“高标准、严要求”,符合标准者少之又少,怎么办?只好拔高和造假,以致“假积极”一大堆。现在我们知道,这种道德治国所做的,是把人往非人的路途上引;法制社会中,并不需如此多的“积极分子”。

      总之,人们对“积极分子”特别严苛:刘峰不过是拥抱了林丁丁,如果是凡人,这根本就不是事。事实上,林既被抱过也被吻过。放在刘峰身上,却被夸大成流氓行为,眼里不容沙子,是为保护“积极”这一称号。因此,“积极”让刘峰做不成凡人,被林丁丁拒绝了一次;又因“假积极”让他变成“坏人”,被保卫干事羞辱一回。最终,刘峰被下放到偏远的伐木连。

      处分的是刘峰,却影响到何小萍。何小萍是新来的,在文工团被当成笑柄,所以要积极表现。别人休息时,她在积极练功,以致衣服都被汗馊了。用林丁丁的话说:“她一直想当英雄,为的是让别人瞧得起。”看到刘峰被处分,“对我们所有人都寒了心,所以她要放弃”。换句话说,在“真积极”受到伤害时,她要逃避“积极”。

      开始是逃避舞台。何小萍一直是B角,当A角受伤、需她顶替时,她竟然称病辞演,结果也和刘峰一样,受处分下放到卫生队。适逢对越战争开打,在卫生队,她源于自身的善良,照顾伤员“好几夜没合眼”,遇袭时扑在伤员身上以保护后者,成了人们眼中的英雄,竟被选入英模团进京:她一直逃避的“积极”称号,还是落到她的头上!于是她疯了。医生解释说,是之前受的委屈太多,反差太大造成的。其实,只要了解刘峰事件,以及何小萍曾经的反应,又怎知不源于对“积极”的恐惧?

      越战时,刘峰已是副连长。于他,文工团的阴影一直在。一次护送弹药的战斗中,刘峰手臂负伤,如不及时治疗,很可能死去,他却坚持留守。战友肖穗子后来解释说:刘峰想战死沙场,成为英雄,方可写进歌里,让林丁丁歌唱。其实哪有那么复杂,这只是刘峰的自证:他的“积极”从来就不是假的!因失血过多,刘峰的手臂被截,失去一只手。而这只手,正是传说中的、摸了林丁丁的右手——真他妈的太黑色幽默了。

      我以为,自文工团解散,故事就该结束了,其他不过是余波,包括刘峰在海南打工,刘、何后来平凡的共同生活,都是可有可无的。之所以不愿割舍,是编、导对这代人关注更多些、用情更深些吧?

      网上查了下,冯小刚、严歌苓均生于1958年;我和我的青少年伙伴,多生于1959年前后。

      我们都是同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