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黄飞鸿》之人物


        电影是梦想的投射,而角色则是维系观众和梦想的纽带,演活了角色,就意味着征服了观众。

        生命因为梦想而美丽,电影因为角色而精彩。

        《黄飞鸿》系列电影就有各种各样的角色,精彩的角色。

        一部成功的电影,首先必然有一个成功的男主角,也许还会有一个成功的女主角——如果有的话。《黄飞鸿》系列电影最关键也是最重要的问题当然是——由谁来饰演黄飞鸿这个男主角?事实上,早在80年代,徐克就已经有了拍摄《黄飞鸿》的预想,但翻遍整个偌大的香港影坛,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演员。

        世上常常缺少善于发掘千里马的伯乐,但世上其实也常常缺少千里马。

        每一个演员,都有适合于自己的特定角色类型。有的演员,终其一生其实都只在重复扮演着同一个角色;有的演员,即便在舞台上坚持到最后一刻也未能得到缪斯女神的青睐。而身为动作片演员,由于非科班出身以及类型片等因素的限制,能够引发观众共鸣的机会更是寥寥无几。

        如今,我们已经很难去分析,究竟是李连杰成就了《黄飞鸿》,还是《黄飞鸿》成就了李连杰?抑或是身为伯乐的徐克在背后施展了某种魔法?我们只知道,直到1989年徐、李二人合作完《龙行天下》之后,徐克才终于认定,李连杰正是他一直在苦苦找寻的“黄飞鸿”。

        论身手,连续五届全国全能武术冠军,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其动作表演之优美,堪称功夫演员之典范,举世罕有其匹。《黄飞鸿》中自创的虚步亮掌和白鹤亮翅等经典pose,直欲倾倒众生;论外形,身正条顺,华语动作明星的首席颜值担当;然而,最最可遇而不可求的,是得天独厚的气质——正气凛然的宗师风范、蕴藉内敛的儒家情怀……

        天地聚灵气,造化钟神秀。李连杰之后,再无黄飞鸿。

        艺术是有时代性的,角色也是有时代性的。徐克版的黄飞鸿,之所以如此成功,除了选角得当之外,还在于徐克给黄飞鸿这个角色注入了很多新时代的元素,使之更加现代化、更加贴近观众。首先,徐克虚化了时空,混淆了历史。无论是从时代环境、社会关系、家族关系,还是从个人关系上来说,对于看惯了关德兴等版本黄飞鸿的观众,徐克版的黄飞鸿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冲击波。当然,八国联军、洋务运动、白莲教、革命党等重大历史事件不可能集中发生在同一个时期。黄飞鸿也不可能集武术家、医生、企业家、民团教练、师傅、恋人等多种角色于一身,自然更不可能去义助革命党、揭露白莲教、参加中西医学交流会,更遑论与十三姨共同探讨工业革命的问题。但这些情节的编排,的确使影片的可看性大大增强,同时亦令黄飞鸿身边的角色如走马观花般换来换去。主角黄飞鸿与诸般角色间的对抗,构建起了整部影片的戏剧基础。

        另一方面,在角色塑造上,徐克版的黄飞鸿也摆脱了一贯“高大全”的古板形象,在对待新文明的态度以及爱情等方面尤为明显。黄飞鸿是传统文化的秉承者,但也明白新文明的到来是必然的趋势。这种自傲而又自卑的心理,令人感同身受,大大强化了观众对这个角色的移情作用;在感情方面,徐克拿新旧爱情观和辈分差异大做文章。论拳脚黄师傅是天下无敌的,但论爱情黄师傅则处处被动,甚至还比不上自己那油嘴滑舌的徒弟梁宽。这种强烈的反差,令黄飞鸿和十三姨之间的爱情戏显得妙趣横生,同时也拉近了角色与观众之间的距离。

        徐克是有才气的,就电影而言,他在很多方面都是敏感且有天赋的,比如对形象敏感、对镜头敏感、对动作敏感、对剪辑敏感、对音乐敏感……但我最佩服的也最向往的,是他对女人也很敏感。林青霞的中性之美(东方不败),王祖贤的凄艳之美(聂小倩)、张曼玉的风情之美(金镶玉)……当然,还有关之琳的婉约之美——十三姨。

        十三姨,美丽的十三姨,婉约的十三姨,善良的十三姨,调皮的十三姨,新潮的十三姨,传统的十三姨,……和李连杰的黄飞鸿一样,十三姨就是关之琳,关之琳就是十三姨。或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够如此贴近这个角色。即便是关之琳自己,在其整个演艺生涯中,也未见有能够超越甚至与之等量齐观的角色。

        一个人的伟大,愈要旗鼓相当的对手才愈能彰显。在《黄飞鸿二之男儿当自强》中,我们有幸见证了华语影坛两个最顶尖的动作演员之间的精彩对决,由最好的动作导演徐克设计动作理念,更有天下第一武指袁八爷现场坐镇。无怪乎连甄子丹自己也坦言那是从影以来打得最过瘾的一次。

        但纵观整套《黄飞鸿》系列电影,最成功的反派角色还不是甄子丹所饰演的纳兰元述,而是任世官所饰演的严振东。这是整套影片中导演徐克倾注最多心血的角色之一,更是徐克对传统中国武人所作的总结。作为黄飞鸿的反面,当生存甚至作为武者的尊严都被剥夺之后,这个角色就只能走向疯狂。

        通常来说,反派角色总是比较容易出彩的,从内地走出的邱建国(沙河帮主)和赵箭(赵天霸)在《黄飞鸿》中也都有不错的表现,尤其是后者,坏得简直让人咬牙切齿。

        凭心而论,《黄飞鸿》系列电影从第三部开始,就已经显露出下滑的趋势了。但几个新角色的出现,却令观众眼前一亮。其中之一就是徐克的御用配角刘洵,与其子黄飞鸿相比,刘洵所饰演的黄麒英更具长者风范。而另外一个则是李连杰的御用替身熊欣欣,作为徐克最为倚重的武术指导之一,熊欣欣所扮演的鬼脚七甫一出场即艳惊四座,那双踢得花团锦簇的腿着实令人叹为观止。因《黄飞鸿》系列电影而走红的另一个徒弟——梁宽,则是由“大眼先生”莫少聪来出演的。演员有时候是要看运势的,莫少聪顶替了名头更大却反响不佳的元彪,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莫少聪所饰演的梁宽不仅油嘴滑舌,而且一身是戏,和一本正经的黄师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效果,而梁宽对于十三姨朦朦胧胧的爱慕之情,也令三人之间产生了奇妙的互动。

        站在动作片的角度上来说,《黄飞鸿》是史诗级别的,是难以企及的,在创造动作奇观的同时,还能使影片整体维持如此之高的水准,着实不易。思来想去,恐怕只有徐老怪自己的《倩女幽魂》、《笑傲江湖》、《新龙门客栈》等佳作,方能与之相媲美。而若论人物之纷繁复杂,《黄飞鸿》尤胜之。回想昔日的辉煌时刻,华语动作片乃至香港影坛的衰落已是不争的事实,但历史总是要往前发展的。每一个时代都会涌现出一批出色的电影人,来创造属于他们自己的电影和角色。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能够看到另一个更好的黄飞鸿。明日之事,谁又能定论?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