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谣言叫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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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古人生活的详细稽考历来有之,然而即便如此,若想恢复其中某个年月的面貌,便只能靠着我们异想天开的想象力了——这方面大概并非我们的长项,因为一旦发挥起来,几乎每每不能以常理喻之,非要做个“谬以千里”的题目出来不可了。

 

《妖猫传》讲述的爱情故事,便是这样。

 

以《长恨歌》闻名于世的“大唐爱情故事”迄今仍是国民茶余饭后议论的谈资,人们的观点也经常会在闲谈中发生碰撞:浪漫者认为这是一出“爱情悲剧”的演绎,现实者认为这是“重色倾国”的自取灭亡。当然,三言两语很难将大众的说法规划成系统陈列出来,故而我只讲自己的一家之言。

 

爱情永远是局外人的世界,生活在一起的因果是严肃的数学问题。

 

李杨故事的发端不必赘述,而对于故事的主人公,则只能承认是他们自己的“自由意志”做出的选择了。且不论玄宗的作为是否出自太宗时候的血统,或者高宗时候的启发,更不必研究什么“鲜卑血统的影响力”这样的无稽之谈,单就杨玉环自身所处的境地来看,便很难说其是出于对权势的畏惧还是渴望了。

 

诸位不要忘记,出身于蜀地一个小官宦之家的她,其身份的提高对于家族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古人的生活方式即便不能复原如初,然而仅从不及百年的历史中便可照见一个基本事实:个人境遇与家族影响息息相关,是完全不能割裂的“命运共同体”,于是在个人命运的抉择上“舍我从人”是当时的主流


那么,作为深处那个时代的杨玉环,自然不必经过太多思虑便能决定自己的方向了。

 

即便是在当代的现实中,“门户”问题依旧是民众时常谈论的话题,这一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大概再过百年也很难在现实的处境下有什么本质上的改变。“爱情”作为装点门户的“彩头”固无所谓,但如果将其作为生活或者故事的主题,还是需要严加甄别的好。

 

不难理解大权在握的皇帝的心思,尤其是此时的玄宗,可以说得上志得意满。在没有任何可以预见的危机和国家承平日久的现实“成就”下,那个少年时代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自己,从脑海深处慢慢满溢出来是几乎每个时代的老男人都会出现的必然现象。故而民间才有“好汉不提当年勇”的谚语家以劝诫。

 

只不过,皇帝可以不听。

 

如果说冥冥之中有什么是两人相遇的契机的话,恐怕也只有“好色”才能解释得通了——皇帝的色心。杨玉环的审美,即便放在古代也能想得出来——北宋文豪苏轼曾有名句“一树梨花压海棠”调侃好友张先在八十岁时迎娶十八岁小妾,这在当时还是“合法婚姻”的前提下。可见,人们的审美古今相差并不太多。

 

而如果说杨玉环终究迷恋的,只能是玄宗这个皇帝身份的份量了。从当时的记载可以看出,并没有什么细节表示其对于身份的转换有所不适的描写,类似这样的情况一旦出现,是很难逃过那个时候文人们的流言的——这从其后大诗人杜甫等人诗中对两人的否定上并不难看出——反而是其贵妃生涯的表现完全没有超出那个时代的“傲慢与偏见”。

 

当然也有肯定的,后世能够见到的诗文之中,历来不乏哀叹之声。很重要的一点,是生性风流的玄宗皇帝,竟能十五年如一日地专宠此女子——在之前,只有他的发妻王皇后(后被武惠妃陷害废为庶人,三月后去世)和武惠妃(专宠二十年,杨玉环的“前婆婆”)有此殊荣。故而迄今仍有很多人认为这是其“爱情”的证据毋庸置疑。

 

然而要知道,在古代,皇帝的身份是切切实实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故而,揣摩皇帝的喜好以求自身地位的稳固而获得利益上的绝大好处,是任何一个权势横行的年代必不可少的“功课”,更遑论作为一个完全的男权时代的弱女子。不如此,不用想也知道便是“祸不旋踵”的下场:轻则恩宠全失,重则祸及九族。

 

与其说是玄宗十五年恩爱不失,不如说是杨贵妃十五年一心逢迎——期间两次被逐,均有高力士从中斡旋,便可见其对于自身命运的洞彻与周遭形势的掌控能力绝非无意为之。玄宗身边真正的心腹,再没有人及得上高力士万一的了:肃宗在东宫时,称其为二兄;诸王与公主皆称呼“阿翁”;驸马们称其为“爷”。至于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高仙芝等人皆因依附于他才获得高位,其余的利益获得者更是不可胜记。

 

如果说玄宗贵妃真的出于爱情,又何必藉此人物维系关系呢?假若是平民百姓之间的爱情,有这样一位人物自然可爱些,然而在这故事中掺杂的诸多因素,很难使人相信两人的相处不是“假凤虚凰”的倾心演绎了。

 

现代人的流毒,爱情是最大的滥觞。

 

人们往往凭借“追求自由”的名号,首先夺取的便是“爱恋自由”的阵地,然而之后很快便会的发现,上面空空荡荡殊无一物。我不是否定其存在的可疑,而是嘲笑旁观者的愚昧:将未曾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只是由他人演绎的表象理解为内涵,然后大加鼓吹加以命名和仿效,这样的行为历来所在多有。

 

所谓爱情的说法,如果是一种论定,那么首先势必要经过一番路程吧?没有经过验证的事实怎么能叫做事实呢,充其量只能算是故事罢了。然而我们相信虚幻的美好,与其说是努力追逐,不如说是守株待兔——常常渴望获得幸福却从不愿坦诚待人,渴望有人关怀却不时口出恶言,痴迷于远方虚伪的华丽,但对眼前真实的相遇毫不珍惜。

 

之所以我们宁愿误读一个流传千古的没有爱情的爱情故事,是因为懒惰自私的天性告诉我们只要坐享其成不必经营便可以收获想要的一切。这种恶意的揣摩渐渐成为常识散布在我们当下的生活里,让我们制造谎言和亲人反目,出卖灵魂与世界苟且,当我们搅乱了眼前的平静,便恬不知耻地放眼四方装作一个“诗人”的模样忧心忡忡——一个不相信路在脚下的人,凭借什么才能够走到远方呢?无非依旧是苟且而已。

 

故而说什么“人见人爱杨贵妃”的话,只能让一只鬼魂来叙述,因为这本就是荒诞不经的玩笑罢了。影片的自我解构,就在于将一个难以自圆其说的概念强加于几个青年身上,最终却不解风情地讲述了一个无情无义的故事。被感动哭了的深情的观众既是消费者也是消费品,因为从头到尾这只是一个用一生谄媚一个孤寡老人的骗局,正如里面那个高明的幻术师(那时候应该叫做术士)的表演一样:欢喜的总是围观群众——卖瓜吃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