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观察事物的时候有三种境界,第一是“看山是山”,第二是“看山不是山”,第三种则是“看山还是山”。
       电影《妖猫传》还在热映,豆瓣评分不算高,6.9分,而同档期的《芳华》则是7.8分,数据上看不是差一点半点,于是有人说,《妖猫传》败了。至于失败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导演陈凯歌的原因吧,因为陈导的对手是冯小刚冯导,因为冯导电影里有“情怀”,因为冯导电影里有“泪点”。冯导说过这么一句话:中国导演里面我不是科班出身,但我是最能挣钱的。这句话貌似是在《集结号》上映之后说的,这个话题姑且搁起,我们还是来说说陈导的《妖猫传》。
       《妖猫传》改编自日本玄幻作家梦忱貘的小说《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讲述的是空海和尚到大唐学习“无上密”而不得,因查证唐玄宗的死因结识白居易。而此时,“金吾卫”陈云樵的老婆春琴被一只妖猫附体并搅动京城,然后春琴、玄宗皇帝、妓女丽香相继死去,陈云樵疯掉。妖猫带着白居易和空海一步一步走进盛唐的世界,道出杨贵妃的死因,最后以妖猫的解脱、《长恨歌》的定稿和空海得到“无上密”而结束全片。
       全片有一个重点词——“幻术”:妖猫会说人话,本来就是幻术;妖猫附身春琴、丽香、陈云樵是幻术;卖瓜人让一只瓜变成很多瓜是幻术;黄鹤的尸解大法是幻术,玄宗皇帝对杨玉环的爱情也是幻术,这些幻术让许多人“中术”:会说话的猫带领我们走进妖猫的世界,我们明知妖猫是不存在的,但我们还是关心妖猫的故事;妖猫让春琴中术——明知道春琴不是杨玉环,她却在屋顶上大声吟诵“云想衣裳花想容”,于是带领我们去探究杨玉环的死因;妖猫让丽香、陈云樵中术,来施展它的报复行动••• •••我们明知是假却依然跟着剧情发展而唏嘘不已!片中阿部仲麻吕说了一句话,最大的幻术家是唐玄宗,他让明明知道不再爱她的杨玉环临死依然相信爱情,但我以为,唐玄宗还不足以被称为最大的幻术家,导演陈凯歌就比他高明多多:明知电影是假,我们还在相信电影里的故事,我们是不是也“中了术”?施幻者一个比一个高明,那么最大的施幻者是谁呢? 显然也不是陈凯歌。
       什么是真?什么是幻?什么是山?什么不是山?什么还是山?
片中的白居易只关心事情的真伪,他对空海怀疑《长恨歌》的真假大发雷霆,他不允许别人的怀疑,他要把真相告白于世人,这就是所谓的“看山是山”!随着剧情一步一步发展,随着真相的一步步浮出,他认识到了贵妃的死绝不是“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而是玄宗皇帝为了自己的私利让贵妃做出的牺牲,这就是所谓的“看山不是山”。随后,随着片中白龙由杀人报复变成终于放下仇恨,不再去恨,不再去怨,最后化作一股青烟冉冉散尽,变成了一种伟大的解脱:无爱、无恨、无牵、无挂!
       片中台词说得好:贵妃不是这个身体好多年,这句话让白龙想到:我不是这个身体好多年。于是,曲终、人散,管他前世恩恩怨怨,拿不起,放不下,徒留余恨,岁岁,年年。人各有情,各有聚散,有花好,有月圆,有阴霾,有料峭春寒,到头来,一抔净土,命丧黄泉。若干年,所有过往都化成烟••• •••一种大彻大悟,白龙归白龙,乐天归乐天,这就是所谓的“看山还是山”。
其实,片中的主要人物也都有这样的看见:瓜农使幻,让多人“中术”,我们知道它是假的,但不全是假,因为没有真瓜,也就不会有假瓜,除了瓜农,局中人有谁知道哪个是真那个是幻?贵妃早就知道她对于大唐对于玄宗只是一个符号,及到大难临头,自己一定是牺牲品,但在临死的时候还是把一绺头发留给玄宗,以表示深爱。她不怀疑玄宗对她的爱,更不怀疑自己的辨别能力,她懂得放下,懂得什么是解脱,所以剧中复仇的是白龙变化成的妖猫而不是贵妃,在贵妃眼里,“山还是山”。于是,我们得到的答案是幻中有真,真中有幻。雪芹先生说过: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这世界就是一个真假共存的世界,亦真亦幻。
       白居易的《长恨歌》也许是假的,但白居易是真的;空海所见也许是假的,但“无上密”是真的;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也许是假的,但感情是真的;《妖猫传》的故事也许是假的,但陈凯歌是真的。
       作为一个导演,一个导演过国产第一文艺片《霸王别姬》的陈凯歌,其在电影界的地位毋庸置疑,不敢说后不见来者,但前不见古人一定是真的,迄今为止,《霸王别姬》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影片综合了感情纠葛、历史沿革、京剧的历程、道德的审判、人性的拷问等多条线索,并且这些线索脉络清晰完整。不但如此,每条线索又相互交织,组成新的线索,比如:程蝶衣与段小楼、程蝶衣与菊仙、程蝶衣与袁四爷、程蝶衣与小四;段小楼与菊仙、段小楼与程蝶衣、段小楼与关师傅等等,无数条线索错综复杂相互交织,并且泾渭分明,试问,中国电影有谁能出其右者?除了线索,片中人物的塑造更是非常完整,无论是主角蝶衣与小楼,哪怕是最小的角色——张太监的角色塑造也是那么的完美,这种完美早就超出了”看山是山”的初级,而是“看山不是山”的境界。
       《妖猫传》里,我们仿佛有好多《霸王别姬》的影子:多线索的故事结构:白居易完成《长恨歌》的故事、空海寻找“无上密,”的故事;妖猫复仇的故事、杨贵妃死因的故事、李白《清平调》的故事等等,这不是《霸王别姬》的模式还能是什么?人物塑造方面:完整的白居易、完整的空海、完整的妖猫、完整的贵妃直至完整“金吾卫”和完整的老宫女••• •••,影片中有人会问,妖猫怎么了,这是“看山是山”,结尾出乎意料,这是“看山不是山”,陈凯歌用电影诠释一个人生真谛——真假无论,但求情真,这就是“看山还是山”。
       突然想到几个与电影有关的词句,比如“阳春白雪”,又比如“曲高和寡”、“高处不胜寒”之类,又想起姜文电影《太阳照常升起》里的几句台词对话:
        ——看到了吗?
        ——看到了。
        ——懂吗?
        ——不懂?
        ——只能说你不懂,不能说你没看到••• •••
       其实,能看到“山是山”,也算是一种境界吧。
       本想再说几句《芳华》,想想,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