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镜》为什么总是令我们欲罢不能呢?表面上,它通过脑洞大开的新技术,让我们看到了创作者对未来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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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评价一个科幻故事的好坏,并非只是看它预言的准确性,而是这个假设的未来对当下的世界有何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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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镜》的编剧查理·布鲁克是在英国新闻界摸爬滚打多年的媒介精英,所以他所写的剧本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透露出对当代社会的深深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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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处安放的隐私

 

在《黑镜》中,技术本身是中立的,但查理却借此不停地拷问着我们的既定思维和固有观念。


为了使观众更加辩证地思考他所提出的问题,查理在他的剧本中经常会使用这样一种编排手法。

 

每当一项新技术引入时,主角总是会先尝到一点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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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第四季第二集里那位用iPad监视女儿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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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时,她通过女儿的眼睛看到了突发心脏病的父亲倒在地上。正因如此,老人才得到及时的抢救。牺牲了一点点隐私,换来了更多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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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在内心也被安利:有了这技术真是好啊!

 

但接下来剧情将一步步推进,母亲对女儿隐私的侵犯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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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酿成了最终的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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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转折,本质上也是为了让观众“自己挑战自己”。每个人都会思考到底是安全重要,还是隐私重要,其中让渡的分寸又在哪里?

 

二、无法相信任何人

查理还经常利用观众与角色的信息不对称来制造意想不到的反转。

 

大家还记得第三季第三集里那位悲催的少年肯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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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集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很同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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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为对着笔记本打飞机时被黑客偷拍下来,就不断地被黑客勒索,以至于被胁迫去抢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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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直到最后,故事才告诉我们,肯尼其实是恋童癖,他在看的是儿童色情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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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一刻揭晓时,观众才理解了他的行为逻辑,也重新思考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同情他。

 

甚至当你倒回去时,会看到有一幕是肯尼给小萝莉送上遗落的玩具,顿时就会产生细思恐极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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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圣诞特别篇中,男主角乔和怀孕的女友贝丝大吵一架,之后贝丝永久性地屏蔽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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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给观众的错觉是,贝丝是因为生男友的气,所以将他屏蔽。


但同时也会想,就区区一场吵架,至于那么夸张吗?


而且乔不仅看不见自己的女友,连孩子的形象也被屏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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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一天,贝丝意外死于车祸。屏蔽者死亡后,屏蔽的限制才会取消。乔最后一次看见女友的脸是在新闻画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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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乔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女儿,但反转的一刻发生了,孩子居然是一张亚洲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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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这才明白原来这不是他亲生的。贝丝是以吵架为借口屏蔽乔,其实是不想让他看见女儿,以此掩盖自己出轨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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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本身并没有对错,真正应该被审视的,是使用技术的人的动机。


三、AI的“人权”


我们把《黑镜》单集在IMDb上的评分做一个从高到低的排列,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评价最高的几集都涉及到人工智能的“人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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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方便大家对照和回忆,我把所有的集数按照IMDb平方排列如下,并大致提示剧情关键词:


9.2分 圣诞篇 男主被屏蔽 女主被意识提取

9.0分 S4E4 成功率99.8%的配对软件


8.8分 S4E6 黑色博物馆

8.8分 S3E4 一对拉拉在虚拟世界的恋爱故事

8.7分 S3E6 机器蜜蜂杀死键盘侠

8.5分 S3E3 恋童癖少年被反复勒索

8.4分 S4E1 宅男CTO的“星际迷航”

8.3分 S3E1 点赞狂魔

8.3分 S1E2 骑车和真人秀

8.2分 S2E1 机器人代替死去的男友

8.2分 S2E2 反复被洗脑虐待的女囚犯

8.2分 S3E2 男主角意外死于VR游戏

8.0分 S1E1 英国首相和猪


7.8分 S3E5 被视觉蒙蔽的美国大兵

7.4分 S4E2 用iPad监视女儿

7.4分 S4E3 因意外而杀了很多人的白富美


6.9分 S2E3 爱吐槽的虚拟卡通熊

6.8分 S4E5 机器狗追杀女主角

 

就以评价最高的圣诞特别篇为例 ,女主角被提取意识,制造出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工智能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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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用了大量的主观镜头,也就是为了让观众将自己投射到角色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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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人工智能只是一段代码,她只能呆在一个鸡蛋大小的设备里,没有任何自主移动的可能。这对于观众来说已经有一点生理不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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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制造者却可以任意加速程序的时间,也就是说,现实中可能只过了几分钟,人工智能却在设备里感觉自己被关押了几个月甚至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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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不吃不喝不睡觉,在百无聊赖中度日如年,简直是最大的精神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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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和这个人工智能产生了同理心,观众就会觉得自己像在看一部恐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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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有个人突然有对你说,其实你不是真实的人类,你只是一个AI,现在你的一切权利都被剥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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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包含了两重恐惧:


首先是任何一个文明社会的中产阶级都会害怕自己进入一个低人权社会。这是对丧失身体控制权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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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剧情还出现在最新一季的第一集,当作为AI的女主角发现连自己的生殖器和性快感都被剥夺时,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奋起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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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害怕不吃不喝不睡不死的状态。这是对永恒的恐惧。


同样是在那一集里,作为反派的CTO最后永远漂浮在了宇宙的无尽黑暗之中,一方面让观众觉得大快人心,但同时也对这种永远静止的状态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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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种原本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假设情况,《黑镜》将之变成了现实的可能性。只要人工智能的技术向前发展,终有一天我们会面临这样的问题。


这也是查理在构建故事时的一大原则,他就是要把一些在今天看来还不那么激烈的矛盾极端化。并迫使观众站在受害者的角度去考虑,从而产生警示作用。

 

四、沟通的鸿沟

《黑镜》系列中还透露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那就是沟通的技术越是发达,交流反而就越是单向。人们只注重信息传递的效率,却有意忽略了对方的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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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网络的集体围观,就是一种单向的交流。


第一季第一集那位倒了八辈子霉的英国首相,在网络舆论的集体强迫下,做了不可描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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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暴力同样是一种单向交流,受虐的一方根本无法为自己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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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赞”也是单向的,当你下决心要给我差评时,无论我怎么讨好你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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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不想理你时,可以把你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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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AI,就干脆把你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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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每个人都越来越以自我为中心,所以沟通技术的升级,非但没有消除人与人之间的误会,反倒形成了更大的鸿沟,让人感到绝望和无力。

 

五、景观社会 娱乐至死

 

《黑镜》中最可怕的并不是那些花式折磨人的段落,而是围观暴行时,所有看客们的那一张张兴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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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镜》为我们构筑了一个典型的“景观社会”,人都成了被消遣的消费品,让更多的人沉溺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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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的第二集里那位黑人小哥,在受了刺激后成为一个体制的反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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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却沦为了体制的一部分,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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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集里,“景观社会”被进一步视觉具象化。每一个房间的墙壁都是由巨大的屏幕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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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要么是屏幕里的表演者,要么是屏幕前的观众。这个高度精简的社会,就是对娱乐至死最直白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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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季的最后一集,整个黑色博物馆就是景观社会的浓缩,一开始还只是将犯罪工具作为博物馆的展品来陈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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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后为了吸引游客,干脆把手动电击犯人做成了主推的娱乐项目。人性的窥视欲和破坏欲,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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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镜》的故事虽然都发生在未来,但其实都是在关注当下。新技术的发展固然使生活越来越便利,但也无时不刻不再引诱着人们内心的阴暗面。当作恶的成本也越来越低,人们是否还能守住自己的道德底线,这是《黑镜》对每一个人内心深深的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