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让心灵归于安静平淡的电影,看电影途中,想到了另一部非常相似的《归来》。相比之下,《团圆》更为克制,所有的痛苦都隐忍不发,透漏出一个年代里的人独有的品质。像潺潺流水,不动声色的流过高山,流过起伏不平的大地,流过肮脏的人造垃圾,流过静美的青苔石藓,无论是繁华馥郁的春,还是热烈磅礴的夏,是硕果累累的秋,还是萧条凛冽的冬,无论它的身躯怎样的被割裂,怎样的被践踏,它总是那样缓缓的流淌。直至最后,要么归于长江湖泊,流向大海,要么渐渐消失,隐藏于暗黑的地下,或是蒸腾为水蒸气,成为天上的云。

     它总可以那么自在,洒脱于天地间。

     人的一生,岂不是也一样?幼年期就像刚从泉眼里涌出的透明,渐渐变成少年,欢快的叮叮咚咚的奔向未来,再以后成年,开始了跋山涉水,渐渐人到中年,可以包容不同的喜怒哀乐,最后走向暮年,看淡一切人世间的纷纷扰扰,眼里只剩下浮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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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燕生就像是这样一位老人,人到暮年,一切都可以摒弃,但唯有那份牵挂,使得他少了老年的豁达,多了些青年的忐忑。

     在《演员的诞生》上看到过《团圆》的片段,被当时演员的表演震惊到了,这该是怎样一部催人肺腑的电影啊!然后找到这部片子,安安静静的看完。

     不像改编后的剧本,情绪大起大落,人物心理跌宕起伏。原作里对所有的心理活动都进行了极为平淡平静的叙述,即使面临冲突,也被很快制止,没有沦为细琐生活的傀儡,始终围着主题走,这是一部关于纯洁感情的戏,感情是主线,其他都是为了衬托这条线而准备,绝不拖沓。但怎样去讲一个超过普通意义上的爱情呢?过于细腻刻画反而使人觉得煽情,沦为下乘,反而像这样类似于纪录片风格的写实派,使得故事一直弥漫着岁月的醇厚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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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篇的氛围像梵高的画作《吃马铃薯的人》,也是中国传统家庭的写照。昏黄的灯光下,男女老少散落在狭小的房间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在光与暗中写满了内心的沟壑。并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回荡在看似拥挤实则寂寥的屋内,声音在每个人身上打几个转,便活泛了几层心思。等声音落下,心思便喧嚷起来,只是各自被囚禁在传统思想的牢笼里,逃逸出来的几句话也有些无关痛痒。

     突然起身的老人打破了这份尴尬紧张的暗流,老人身上沉静的气质像水里突出来的礁石,打破这份表面平静内里慌乱的假象,一切重归平淡。

     可真的能够平淡如水吗?

     40年未曾相见的恋人,彼此心中从未忘记的人,真的能够相见如初识吗?

     忙里忙外做饭的家人,邻居关怀的问候,街道主任热情备至的主人翁态度……所有人都在欢迎那个人的到来,那个人真的来了,等待他的那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那个叫月娥的老人却缓缓的坐了下来,她擦了擦手,似乎就像欲言又止的爱恨相思。

     镜头一转,一位老人从出租车上下来,委委屈屈的站在人群前面,说出自己的名字“陈燕生。”此时,月娥分开人流,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她痴痴的望着那张苍老的脸,而陈燕生却惊喜的认出了她:“你是月娥?!”不同的表情,不同的态度,却是两个人坚守40年不变的初心。月娥盼那个人盼了40年,真的看到那个人了,却不再是英俊潇洒的青年,他垂垂暮霭,岁月偷走的时光里,他变得熟悉又陌生。而于陈燕生,那个女子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就像第一场相识,仍旧优雅美丽,无论过去了多少年,魂牵梦萦的人只是她。

     旁人怎知两人情意?就像努力演奏的儿童乐队,他们卖力的表演,却不知道表演的意义。他人的喧嚣终是他人的事了,自个儿内心底里滚烫的情感只有自个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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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影片里我最喜欢的两个画面。把老一辈对爱情的忠贞、克制、传统、热烈,矛盾又和谐的融为一体。那是一个牵了手就是一生的年代,是执子之手便与子偕老的画卷。也许就是因为这世间还有这样美丽的爱情,才给了我们现代人对爱情的向往。

     全篇老陆心态的转换映射了整个故事情节发展。初初见到陈燕生,他是拘谨的,不善言辞,似乎在三个人的关系里,他就是那个尴尬的第三者。在陈燕生提出带月娥回台湾时,他表现的非常平静,平静到令人心颤。在面对子女的反对时,他又强势表态,抹杀所有反对声音,一力主张此事谁也无从更改。他近乎病态的极力促成此事,终于在那张因为离婚而办理的结婚证上崩溃。酒桌上滔滔不绝,道出了压抑许久的辛酸憋屈,与人冲突也是发泄内心的气闷,最终引发脑梗,躺进了医院。在那顿“佛跳墙”名菜里,他侃侃而谈,回归了真实的自我。终于摆脱了那种自己是个第三者的暗示,无论月娥走也好,留也罢,他这一生堂堂正正,从不亏欠了谁。所爱之人不过就这一女子,只要她欢喜,一切都罢了。

     面对这样一位无私付出一生的老人,“爱情”在其面前也显得单薄了。40年啊,放弃大好前程,忍受百般刁难,只为呵护那一对母子,只为那个女子能够有安稳平静的生活。你说他不懂爱?这世间口口声声说爱的男子,又有几人可比的上他?

      1年的感情,40年的恩情,孰轻孰重?一个是左手与右手,一个是你看到就欢喜的人,谁舍谁弃?是历史造就了这样的悲剧,是不可抗拒的兵荒马乱里,谁也无法改写的无奈荒凉。

     分离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未完工的大厦,就像未走完一生的爱情。看孩子们的演唱《送别》,预示了最后的结局,做佛跳墙时陈燕生似乎是不经意间说出了这道菜是他台湾的老婆教给他的,“她是一个很会吃醋的女人。”这句话显得格外的突兀,在月娥心思产生了摇摆不定时,他没有去继续争取,反而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无疑促成了月娥的留下。或许他是真的无意间说了这句话,或许他已经察觉到了月娥的左右为难,不想自己的出现带给她更多的纠葛,或许他是感于老陆对月娥的情感,想到了那个对自己好了40年的女人……他与月娥,从分离的那一天开始,今生就注定了有缘无分,既然如此,不若此去经年,各自安好。于他,于她,都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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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最巧妙的是安排了月娥外孙女的这条线。这位现代的都市女子,时髦光鲜,有不同于父辈的开明大度,看似玩世不恭,却有自我的想法和个性。在传统家庭长大的孩子,无论学会了外面多少的放肆顽劣,回到家依然会做长辈喜欢的乖宝样子,因为那些传统的东西根深蒂固的扎在血脉里,最终她也会成为老一辈的样子。这或许便是文化的传承。

     在只言片语里,我们都猜到了她的感情遭遇了麻烦。可烦躁不安的情绪她选择了一力承担,没有对任何家人讲。她只是静静的陪伴着两位老人,做一个不言不语的旁观者。其实家人让她跟随,除了照顾,导游,还有了监视的心思。可这位新时代的女性却有自己的主见。

     她看两位老人在车上睡着了,手却紧紧的握着,一只手黝黑,一只手苍白。他们的头发都已花白,明明时日无多,却比年轻人更珍惜着对方。

     她借口上厕所,留给两位老人叙旧的时间,在自己的选择里慌了神,更感慨他们的爱情。

     在游轮上她毫无偏袒的跟老人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可是专门带你出来玩一天的,你就别担心了,你和我姥姥这事儿啊,准能成。

     长辈有长辈的故事,长辈有长辈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她的身上,大约是我们做晚辈孝顺老人最好的方式和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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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便是那个一生为爱的月娥。当年那个人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时间虽短,却像雷霆暴雨,贯穿天地间。这样的爱情那样的猛烈,使得一生都无法忘怀。所以,当那个人再次出现时,她又一次奋不顾身投入到了当年的热爱里。也许有人对老人一开始很快的答应感到不可思议,可很多女人是能明白老人的心理活动吧。40年坎坎坷坷,一年的轰轰烈烈,只是因为这个人,才让自己感觉到自己真实的活着,他懂你所有的矜持,懂你所有的为难,知道如何逗你开心,知道怎样去抚慰你的苦难,他是世界上最懂你的那个人啊,就像救命的稻草,只要抓住,哪还有放手的道理。

     所有再次走过的路,所有回首的记忆,都像记忆里永不磨灭的歌声,是所有美好的甘泉。

     这一世,能再相遇,已是格外的幸运。老阁楼,旧门窗,窗户外面是别人家的窗,房子已旧,却有时间沉淀下来的幽静韵味。那是属于一代人的记忆,因为情感,愈发显得珍贵厚重。而不远处反射着太阳光的高楼大厦,是又一代人逐梦的舞台。

     还是那碗“佛跳墙”,三个人敞开心扉,喝酒唱歌,忆往昔峥嵘岁月,谈今朝当世华年。三人同唱一首歌,三人同饮一壶酒,三个人的故事,有了圆满的结束。

     这一次,陈燕生没有带回心爱的月娥,可是他不会再像上次离开那样觉得风雨交加,而月娥也不会在觉得是天雷滚滚,只有老陆,依然觉得这还是一个艳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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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尾提示了一年后,打完电话三个人开始吃饭。月娥感叹房子大了,孩子们却总不回来了。老陆说自己一辈子就是胃口好,什么都能吃,能吃就是福啊。外孙女告诉她们自己要结婚了,那个人要去美国两年,而她要等他两年。月娥对此颇有些抱怨,外孙女的一句话却让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再长,能有您等的时间长吗?

     那个空着的凳子,空着的碗,月娥略有些抽泣的夹菜……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不好的意味。虽然电话里有说帮儿子盛菜,可对孩子而言,那样的菜是不是太少了?配合老陆刚刚的一番话,使人情不自禁想到陈燕生是不是去世了?

     所以,这一生,月娥等待的时间真的再也没有了尽头。那一刹那,我想到了陈燕生和儿子在谈话,月娥托着腮安静坐在窗台边上的一幕。她的身上,那种中国大家闺秀的优雅气质使人过目不忘,在她的身上,美跨越了年龄和时代。娴静雅致,清幽神趣,原来这样的美,更为震撼人心。

     只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那一刻,陈燕生说天冷了要穿我给你买的羊毛衣,月娥说:好。

     团圆,是相濡以沫才有的情感。否则,怎样的团圆,都带了近在迟迟的隔阂。只愿世间,再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