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冯小刚一向习惯于片外炒作,很不地道,但影片《芳华》却让人看到了他的真本事。再怎么反感他的人都不得不佩服,姜还是老的辣,《芳华》堪称完美。

上映那么久都没有提笔写感受,不是不能,是不敢。对于特别钟情的电影,我一直怯于评论,害怕写错了,写漏了。

《芳华》在我心中就是这样一部好电影,真实,平和,打动人,丝毫不做作。看完有回味,有思考,总觉得意犹未尽。

于是我带着崇敬的心翻开原著,很仔细的阅读,生怕遗漏了哪怕一丝丝的细节。

这个陈年故事具有那么倔强的生命力,让铅印文字充满了画面感。感谢冯小刚让它鲜活起来,绽放出它尘封已久的“芳华”。

有人说这个故事、这部电影是写给上一代人的。因为故事背景,那些不可言说的苦痛,我们这一代人未曾经历过,我们无法像他们那样感同身受,也无法感动到泪腺涌动。

我想说的是,好电影是不分时间与受众的,它的内在美足以触碰到每一个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它感动,不可耻;为它流泪,很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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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华》的成功,也在于它的剧本改编。

经过与原著的对比,我们可以发现电影有很大的改动,比如整体结构、叙事方式、人物背景、甚至是故事结局。

优秀的文学作品一定要完整、精确的保留才能算作是好的电影改编么?不是的,《芳华》大刀阔斧的改编证明了这一点。

原著可以看做是作者严歌苓的自传体小说,应该具有相当高的真实性。而由严歌苓来完成电影剧本的改编,我想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折磨。

如何取舍,如何痛下决心更改书中人物的前世今生,对于身处其中自传性质的作者来说无疑是残酷的。但限于2小时的电影时长,这种改动又是必须的,甚至是无情的。

她都狠心对原著更改了些什么?让我来梳理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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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录的写作方式

小说《芳华》为了强化其真实性,采用了类似于回忆录的写作方式。书中反复强调人物与作者本人的各种关系,并以“我”这样的第一人称娓娓道来。

影片一开头也采用了同样的方式,并在叙事中不断以“我”的旁白来加以旁证,也是为了给老年观众带来感同身受的代入感,仿佛这个“我”就成了千千万万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在回望与感怀那些已经逝去的“青春”。

但原著毕竟是文学作品,它的文学艺术性要求它不能是线性叙事,精于此道的严歌苓便繁复运用了倒叙、插叙、闪回等文字手段,以求达到类似于报告文学的真实性。这直接造成了故事情节的跳跃性,前后不连贯,一些结局过早透露,一些前缘滞后表达。

这些对于需要慢慢咀嚼的小说来看不是什么大问题,反而体现了作者对故事行进的掌控力与大局观,但对于2小时的电影却是非常不利的。毕竟本片并非诺兰式的烧脑悬疑片,而属节奏稍慢的文艺片,这种颠三倒四的叙事逻辑很不适于银幕呈现。

于是严歌苓做了相当大的改动,让故事线性发展,以求观众的舒适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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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主角的名字

原著中“何小萍”其实叫做“何小曼”,虽然作者也说了在她不同的小说里,“小曼”有着各种各样的名字与经历,但这本书中的“何小曼”应该是最接近于现实中的原型了。“小曼”与“小萍”一字之差,却体现了影片与小说对赋予这个人物不同的使命。

“小曼”是个典型的温婉向名字,带着些女性的柔弱与曼妙。原著中也是这样,这个弱女子一直处于被人欺负的境地,也一直怯于表达自己的感情,直至故事末尾,她都未曾有过豪言壮语,“被动”几乎是她个性的全部。

电影无法展示她的全部,比如她那坎坷的童年生涯、父母关系。电影去掉了她父亲跳楼身亡的悲惨结局,改为劳动改造这样略显低冲击的方式,也是为了淡化“小曼”身体内“懦弱”的种子。

改名“小萍”,尾字的平音是为了找寻她内心的坚强,因为她是片中唯一敢于发出真实声音的人(包括男人在内)。电影需要她的正义与坚韧,于是我们就挥别了“小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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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小萍照片事件

这是影片中的一个重要事件,也是何小萍之后屡受排挤的源头。

然而原著中却压根儿没有这码子事儿,之所以电影要如此改编,应该为了给片尾刘峰拼贴好照片交还何小萍这个高潮段落埋伏笔。何小萍将它藏在木地板下,无疑就埋下了再次相遇的种子,它终究会发芽生长,结出果实。

电影需要这样的巧合,因为观众都很相信“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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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刘峰的战场经历

原著中刘峰其实只是中越战场上一个小小的工兵营排副,远没有片中冲锋陷阵、指挥若定的英勇与神武。他的英雄事迹仅限于身负重伤仍带领运送物资的卡车到达前线营地,而没有顾及个人安危让司机送自己先去医疗所。

这个立功表现看似普通,却也真正彰显了刘峰的平凡与伟大,这才是那个“不为自己,只为他人”的“活雷锋”从心底里想做的事情,他部队生涯的所有善举一直都是真心而为,没有虚伪与故作邀功的成分。他是一个平凡的好人,没有丰功伟绩,却值得每一个时代歌颂。

电影之所以要把刘峰改编为一个战斗英雄,主要是为了电影的视听效果考虑。冯小刚在《集结号》之后很久没碰这种硬派的战争场面了,多少有点儿手痒。事实证明冯导仍是国内导演界的此中好手,片中那一段长镜头遭遇战的场面与节奏调度堪称国内佳品,让以文艺为标签的本片即使放在战争片之林中也绝对占有个性化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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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萍与刘峰的关系与结局

影片一开头便定义了这个故事的主角是“小萍”与“刘峰”,并让刘峰成为了带着小萍加入文工团的第一人,让他们的相遇变成了这个故事的第一页。事实上原著不是这样的,故事是群像式的,每个人都是主角,当然线索是围绕着刘峰展开的.而促成小萍的入伍、入文工团的都另有其人,他们的缘分没那么深。

但电影这样改编,会让观众从电影伊始便感到刘峰的平易近人与小萍的善良可爱,并潜移默化感受到两人浅浅的缘分与命中注定般的相遇。这是一种美好愿望的前置,也是影片急于让男女主角亮相的客观需要。

而片尾刘峰与小萍最终在长凳上相互依靠,旁白交代了两人的结局“他们没有结婚,也都没有子女,他们相依为命,把彼此当做了唯一的亲人……倒是刘峰和小萍,显得更知足,话虽不多,却待人温和。”这是一种众望所归的改编,因为即便是悲剧观众还是希望看到大团圆结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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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原著中的结局就没有如此完美了。刘峰退役后下海去海南,从事盗版书的摊贩工作,和一个发廊妹过了几年小日子,谈不上爱情,只是肉体上的相互需求;借了郝淑雯一万块钱给发廊妹赎身,十来年才还上;因为重病来到北京,不想麻烦熟人,一直躲着战友;养病期间靠小萍照顾着,并未从心理与生理上爱过小萍,两人没有结婚,也没有实际上的夫妻关系,只是一种心灵上的依偎和陪伴。书中这样写到:

“小曼终究没有跟刘峰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男女朋友。那个会爱的刘峰,在林丁丁喊救命的时候,就死了。会爱的刘峰,只在他想起他的小林,梦见他的小林的时候才复活一下。没有人能救活那个会爱的刘峰,小曼知道,包括她,也救不活那个会爱的,会为女人肌肤发痴发迷的刘峰。”

“唯有小曼是女人中的例外。她用了几十年明白一桩事:她只能爱这个善良过剩的男人。”

刘峰最终没能战胜绝症,病逝后由自己的女儿和小萍承办了追悼会,只有五个人收到了通知,还草草的收了场……

观众不愿看到如此现实、残酷、无情又带着些无奈的结局,没人愿意看到。于是编剧也就是作者本人善意的改动了结局,将最后的镜头定格在了全片最为美丽的瞬间——那一张长凳上……

“原谅我不想让你们看到我们老去的样子,就让荧幕,留住我们芬芳的年华吧。”

这样的结局,也许才是我们心目中最好的。

请忘掉我的书透,给大家留下一个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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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于刘峰的批斗

也许冯小刚拍了,但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被拿掉了。观众可以感受到剧情之于此处的不连贯,也会暗暗揣测刘峰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我国对于书籍的审查制度远远松于电影,也许主管部门认为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消费方式,也拥有广度完全不同的受众,所以小说可以触及的敏感话题在电影中不能进行展现。这是一种胆怯、一种回避,也是对观众的一种保护。毕竟再一次撕开那结痂的伤口,也许会对更多当事人或同龄人带来伤害,也会对一些围观群众带来观感上的不适,以至于产生怀疑态度——我们父母那辈人是那样可恨的一代人么?

是的,那个时代的人,有可恨的一面,也有可怜、可悲与无奈的一面。一竿子往往打翻一船人,而这一船人在那个年代已经感受到了溺水般的窒息,因为大环境之下彼此的冷漠与虚伪,因为不可言说的生存压力与求生本能。

书中对于刘峰的批斗有一段小小的描写,文字不多,非常克制,冰冷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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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就开始了公开批判。也就那么几个手段,大会小会上念检讨,大家再对检讨吹毛求疵,直到刘峰把自己说得不成人样。这个不久前还在北京的全军标兵大会上被总政治部首长戴上军功章的雷又锋,此刻在我们面前低着头,个头又缩了两厘米。

我坐在第二排马扎上,却看不见刘峰的脸,他的脸藏在军帽的阴影里,只见一颗颗大粒的水珠直接从军帽下滴落到地上,不知是泪还是汗。开始我们没几个人发言,都想不出坏话来讲刘峰,刘峰毕竟有恩于我们大多数人啊。但不知谁开了个头,把所有人的坏话都引发了。

我们的孩提时代和青春时代都是讲人坏话的大时代。‘讲坏话’被大大地正义化,甚至荣耀化了。谁谁敢于背叛反动老子,谁谁敢于罢领导的官,谁谁‘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都是从讲坏话开始。

我父亲在水坝上扛活六七年,从听别人讲他坏话,到自己讲自己坏话,再到他重获讲别人坏话的资格,什么能再洗去他的卑鄙换回他最初的纯真?大半个世纪到处都在讲人坏话,背地的,公开的,我们就这样成长和世故起来。

最难听的坏话是刘峰自己说出来的,他说他表面上学雷锋,内心是个资产阶级的茅坑,臭得招苍蝇,脏得生蛆。讲到如此无以复加的地步,别人当然就放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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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只有一小段文字,作者却几乎用了整本小说去讲述当事人对于这“几行字”里的自责与追悔……

如何去弥补对于刘峰的这一份亏欠呢?

老好人与活雷锋会平淡的接受这一切并原谅我们么?

他与我们几乎老死不相往来是不想麻烦我们,还是不愿意见到我们?

就因为他是老好人、活雷锋,我们就可以在这样对待他之后依旧每晚安然入睡么?

我们亏欠他的,如何还啊!?那个时代里千千万万的种种亏欠,如何还啊!?

这不是林丁丁一个人对于刘峰的亏欠,而是整个时代,整个国民群体对很多人的亏欠,如何还啊!?

没人敢于拍电影讲出来!没人敢于审查通过播出来!但严歌苓却敢于写成小说印出来!为什么?只因为她觉得亏欠了刘峰……仅此而已。

一整个文工团都没勇气、也没机会向刘峰表达这一份歉意,直到他的逝去。只有小萍这个不受所有人待见的女人去替大家完成了这一切。

“一个始终不被善待的人,更能识别善良,也最珍惜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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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里,是小萍孤单单的一人,在天还没亮时于文工团大门口送走了刘峰。在前一天,她背对着男兵宿舍回头大喊:“刘峰!明天走的时候叫我,我送你!”这不禁让我想到了《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一句话“‘他们是一帮混蛋,把他们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你!’我一直为自己说过那么一句话而感到高兴。”

我想,小萍也会“一直为自己说过那么一句话而感到高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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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对于书名的理解

原著《芳华》的英文名是《You Touched Me》,直译就是“你触摸了我”。

观众很容易联想到全片至关重要的那场“触摸事件”,也就是刘峰触摸了林丁丁。这直接导致了刘峰被下放伐木连,并进而让他上了战场,丢掉了那只渴望用来拥抱林丁丁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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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书名“你触摸了我”暗指的是另一次“触摸”。

“一九七七年那个初秋,他被我们逐出了红楼,在他临行前整理行李的那个夜晚,她爱上了他。也许还要早些,她以心相许是在那个恶暑的午后,在排练厅使人走形的镜子前,在一群男子说一个年轻女子“馊、臭”的当口,在他们不肯哪怕触摸一下她的关头,他以他的善良背叛了他们,背叛了集体,给了她一记触摸,坚实地把一只满是热汗的手掌搭在她身上。小曼留着泪想,那是多么勇敢的背叛。”

这一书名重点“You Touched Me”电影并未明确点出,非原著党可能很难理解它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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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电影却又安排了书中没有的,但更为深刻的另一次“触摸”:

“你被下放去连队的前一天,我去找你还记得吗?其实那天,我就想跟你说一句话……一直含在嘴里十几年……那天我去找你,是想给你说……能抱抱我吗?”

那一幅单臂拥抱的画面已经留在中国影史上,成为了经典的一幕。

也许现代的人们无法理解一次“触摸”的珍贵,在那个充满禁忌与谎言的年代里,那一记“触摸”化作了千言万语,融入了叫做“真诚”与“善良”的两个人的心里。

终有一日,“真、善、美”会再次成为我们这个社会的主流价值观,而当那一日来临,我们才会永远记住那些用宝贵生命与无价尊严所换回来的,每一个人的“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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