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导演在筹备期狂读张爱玲,开拍后又逼所有人读《金锁记》。


他用一部片拍出了张爱玲宇宙的即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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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台湾导演杨雅喆和他去年折桂金马最佳剧本最佳女主女配三项大满贯的《血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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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说,如果王佳芝没死,她就是棠夫人

 

何止一个王佳芝,我分明看到曹七巧,葛薇龙,易太太……

 

她们全部借尸还魂,衣香鬓影,娉娉婷婷,点着三十年前年的那炉沉香,拉着咿咿呀呀的胡琴,望着窗外铜钱大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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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您有家传的香炉,请点上一炉沉香屑(没有的请用电蚊香),

 

听我拆解一段台湾光影,

 

香点完了,您就可以洗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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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这是一部皮相好看,骨相烧脑,真相残酷的片子。

 

让我们看到台湾不只有小清新小确幸桃园眷村的小烧饼,还有政商勾结,杀人越货,洗钱圈地,政治黑金……


而且所有事件在现实中都有所指,活脱脱一部台湾“官场现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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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具看点的是,位于政治舞台中心的不是各种油腻男性,而是他们霓裳加身、珠光宝气的太太。

 

同样的交易,你是想看那些脑满肠肥的油腻,还是想看娉娉袅袅间的手起刀落、莺莺燕燕中的决绝爽利?

 

油腻的皮囊千篇一律,“妇黑”的撕逼万里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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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位于舞台高光区的惠英红饰演的棠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实际是女儿和女儿的女儿),贡献了“婊里不一”的神级撕逼。


这也令她们也斩获去年金马最佳女主女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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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盛宴下包裹着流脓的政治,剥开政治看到的是人心,剥开人心看到的是所谓的“爱”——以“爱”为名的终极控制,才是真正的残酷。

 

影片结尾,棠真撕毁了病榻上棠老夫人安乐死的希望,让“长命百岁”成为对一个人最长情的诅咒。


一如棠夫人对她们一生的操纵。

 

快点走开,惊悚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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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豌豆

确认过眼神的都是“妇黑”的人


高能开画,阎罗殿的评论音轨


 

影片一开画就信息浓度超高。


青花瓷假肢,急促的奔走,口中的“救救她”,阎罗殿评弹……


高浓缩的信息像浸满水分的木耳一样在小小的电视台导播间蔓延、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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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阎罗殿说书的人,正是现实中国宝级台语评弹大师杨秀卿,她在片中是一个开天眼的全知视角。


说书说的正是棠家的一段往事,说书背景设置成了阴曹地府,还原了地狱审判,风月宝鉴。


镜中播放的正是即将上场的各式人物命运,一种《红楼梦》判词的宿命感。http://resource.jingkan.net/imgs/0c8a4ff3-3e10-11e8-b4ef-63ded20d8099.gif

 

这种旁白叙事,既可看做是传统戏曲的“说唱”,又可看做互联网时代边看边聊的直播。


人生如戏,当事者迷,好想跟着这样的评论音轨拨云见日,二刷人生。

  

阎罗殿画面淡出后,风月宝鉴中出现一副油画。


画中是棠府三个女人,中间是棠宁,两侧的棠夫人和棠真眼睛各看向一方,呼应了说书唱词“寡母孤女心未齐”。


画的背景是蓝绿色,这也是后面她们三人服装的主色调,青出于蓝胜于蓝。虽然折了一个棠宁,棠府还是出了一位棠夫人2.0。http://resource.jingkan.net/imgs/0c8a7700-3e10-11e8-b4ef-63ded20d8099.gif

 

唱词中“海棠断枝不见血”的“断枝”,既指片头棠真的假肢,也暗示接下来出现的观音断指。


全片这种伏笔和照应很多,深谙中国传统小说的“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画中的三个女人,其实是一个女人的三个人生阶段,她们互为彼此的前世今生。

 

姑娘们小时候,大抵都是明亮娇俏的,然而生活自有改变她们的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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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艳啪啪,棠府小姐命运的终极剧透


 

接下来回溯到棠夫人主政期的棠家往事。

 

第一场戏是少女时期的棠真偷窥棠宁滚床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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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黑板,这又是信息浓度超高的一场戏。

 

当然不是指床戏。

 

而是一开局就剧透了棠宁、棠真的终极命运

 

首先少女棠真走路的腿部特写,健全的双腿,跟片头的假肢特写呼应,是什么导致截肢,后面都有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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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小棠真的主观视角,我们看到的是在滚床单的棠宁。

 

吊床,啪啪,浓茂的热带植物,构图之香艳像是步入了西门家的后花园。

 

男子后背纹身的特写,是为后来暴尸野外时我们能认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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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去那里”也语义双关,后来他们果真一起登上逃往缅甸的船,男子脖上的子弹壳挂件后面也会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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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男子的名叫段忠、段义,就是断忠义,这种谐音双关命名也是《红楼梦》的惯常笔法,如假正经CP(贾政、贾敬)和真事隐假语存二人组(甄士隐、贾雨村)。

 

段忠、段义在棠府是类似打手的存在,棠府大小姐居然跟他们厮混,棠夫人也心知肚明,可见这位棠府大小姐的地位跟下人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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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张爱玲《第一炉香》中的葛薇龙,“不是替梁太太弄钱,就是替梁太太弄人”,笼络各种老中青年才俊,她也是母亲的提线木偶、棠府花瓶。


正应了棠夫人那句“公主命、丫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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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看偷窥者棠真,儿时的一瞥,伴随了她一生


汹涌的荷尔蒙冲击着她青春的河床,对棠宁的不齿不解不屑永远横亘在这对母女之间。

 

而目睹了棠真偷窥棠宁的林家小姐,并没有向棠夫人出卖她们。


此处也是一个比对,后面当林母向棠真询问女儿男友,也是棠真的暗恋对象时,棠真选择了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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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夜宴,游园惊梦的美学旨趣



推动情节发展的戏,体现导演的功力。


不直接助推情节,看似闲笔的戏,则体现导演的情趣,是导演的审美在托底。

 

棠府的公园夜宴,布景,音乐,氛围,让人想起《游园惊梦》,想起《红楼梦》中藕香榭隔着水音听昆曲。http://resource.jingkan.net/imgs/0c8aec31-3e10-11e8-b4ef-63ded20d8099.gif


水面是天然的混音设备,飘飘渺渺,清澈透亮,一种东方的美学意境。

 

然而这样的良辰美景,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消受。

 

院长夫人不喜欢buffet,棠宁搞定后厨立刻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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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筹交错间跑来个九品芝麻官搅局,棠宁一杯酒解围把他领走。

 

上一场还因打开方式过于奔放,马赛克画面常伴左右,这一场就化身危机公关小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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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处理这两个危机的空档,安排了这样一个镜头,她一人独倚栏杆,周围是喧闹的人群。

 

前一刻她还邪魅桀骜,在后花园旖旎春色一晌贪欢,

 

前一刻她还风情浩荡,红唇一咬便潋滟春水卷潮来,

 

这一刻,这个妈妈不疼女儿不爱,如孤魂野鬼般存在的女子,才是真正属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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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在她身后安排了两个大白脸的戏曲中人(黑白无常?),象征棠宁提线木偶般的际遇?


暗示她内心对爱情、亲情的游离?


我们不得而知,但就是这一刻,布景,光线,音乐,气氛,整个画面氤氤氲氲,极好地烘托了棠宁的孤寂、疏离

 

而现实容不得她太久的自怨自艾,她随时待命解决下一个问题。

 

这一刻,这个女人令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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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府内景,棠夫人的前世今生



本片的美术可圈可点。


浓艳诡异的室内布景,妖冶浓烈的热带植物,心怀鬼胎的油画肖像,惊悚的阎罗殿说书和和荒诞的冥婚婚礼……


浓郁艳丽的色调下藏匿着帧帧剧毒,各种阴谋交易中溢满人性的毒液,总能让画面阴风阵阵,仿佛各种魑魅魍魉行走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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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府是一袭华丽的袍子,里面爬满了虱子。


在这一方天地里进行政商勾结,炒地洗钱的棠夫人,像极了《第一炉香》中那个“一手挽住了时代巨轮,在自己小天地里关起门来做小型慈禧太后”的姑母。

 

为什么会有这种能量?

 

家中内景戏,只要涉及棠夫人利益输送,后景永远是墙上挂着的棠将军遗像,他像是棠府的精神领袖,棠府的一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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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景深有一种复调感,一方面表明他生前的能量依然荫庇着棠家,一方面棠府所有的暗黑交易冥冥中也都在他注视中。

 

类似的景深,还有棠夫人教棠真作画的镜头。


近景是棠夫人握着棠真的手画画,寓意她掌控着棠真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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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手绘江山,远景是在西洋画板前的棠宁,她的画抽象叛逆,已偏离棠夫人为她预设的轨迹。


棠府必须有新的接班人,棠宁棠真注定是两种不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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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饰特写,暗示官场权力更迭


 

议长太太前一秒还在抱怨50万买了院长夫人一把扇子,后一秒就称赞林太太的翡翠好水头,还说自己也有一套白丝绸洋装,翡翠和白洋装最配。


镜头给了林太太翡翠项链一个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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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到这个翡翠特写时,她已经戴在了院长夫人身上。

 

一起送来的还有耳环手镯全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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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特写还有王院长夫人的手镯,王上位失败,她把手镯送给棠夫人请她高抬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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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看到这个手镯特写时,她已经戴在了棠夫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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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镜头很特别,桌下两只手,新上任的冯主席把手搭在棠夫人手上,棠手上的玉镯成为画面焦点。

 

两只手在桌下,暗示他们的操作上不了台面,棠夫人走一步看三步,暗中支持冯,最后冯上王下,棠夫人终成最后赢家。

 

权力易位,首饰易主,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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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镯最后一次特写出现在结尾,躺在病榻上的棠夫人,骨瘦如柴的手臂,清透如新的手镯,腮边滑落一滴泪,像极了《金锁记》中曹七巧的结尾。

 

这些华丽丽的珠宝,何尝不是女人一生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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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技炸裂,刚柔并济惠英红


 

本片的最大看点,是惠英红。

 

有了惠英红的棠夫人,“妇黑”这个词的解释变得容易很多。

 

惠英红爆料第一次见导演时她有一些小设计,故意迟到,红色套装,大红口红,第一句就直奔主题:“你好我是惠英红。导演说一下你的剧本”。

 

第一次见面就是一场“棠夫人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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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不论演技还是阅历,她都足以驾驭棠夫人。

 

她有着典型的枭雄面孔,一张脸写满欲望与野心。


讲国语时,眉间展露笑意,不失让人想与之亲近的圆润之气,讲粤语时,凌厉决绝似驾着滚滚乌云,脸上皱纹都能化作匕首刀刀刻向人心。

 

相比那些演技还不如emoji,台词还不如Siri的流量小花的脸,

 

我爱死了红姐饱经沧桑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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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场戏。

 

在KTV包间,议长的女助理气焰嚣张地要棠夫人吐出买地的30亿。

 

亦舒师太说:做人,最要紧的是姿态好看。

 

她那气急败坏的样子,从姿态上就已经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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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惠英红的表演层次。

 

先一声不吭等对方把全部底牌亮完,心中愈发有数,完全不接她的话头。

 

用港普仪态万千的吐出一句:

 

“对不起,不好意思,我插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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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用粤语,把一首《上海滩》唱得霸气侧漏。

 

随后亮出早已预备好的杀手锏——女助理杀人灭口的视频。

 

最后才用粤语甩出:

 

“你做事不干不净,根本都不入流。找个高级些的再跟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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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之蔑视!

 

张扬与隐忍,阴鸷和狡狯,深入骨髓的圆滑世故,妙到毫巅的老辣精明,都完美体现于一身。

 

武戏雷霆万钧,文戏行云流水,与角色骨血杂糅,

 

每遇一个角色,她都能漂亮的完成交手:“对不起,我还可以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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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观音》与去年同样获得金马奖的《大佛普拉斯》相比,


一个华丽一个黑白;


一个上流一个底层;


一个女神飚戏一个男人扎堆。


像是一个世界的两个镜像,照出了荒诞中的某种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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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惯了婆媳战玛丽苏公主病,也需要看看生机勃发的大女主,

 

看惯了小清新小确幸,也需要看看修罗地狱,

 

致敬了《闪灵》,也需要致敬张爱玲,

 

毕竟一花一世界,一佛一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