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里都有。纪录片《人间世》的编导之一秦博说,“进了医院,在生死关头人的教养是装不出来的,这也是矛盾频发的原因,因为每个人都是用真实碰撞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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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大概是人间的缩影


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今年八月新楼刚刚落成。干净,敞亮,现代化,从病房里能望见北外滩鳞次栉比的高楼,以及上海地标性的东方明珠塔。不过,医院再好,也没有人会把它当作家。

 

十一楼的骨科病房,是《人间世》第二季的拍摄地点之一,小到肩周炎大到骨肉瘤的病人都在这里。九零后编导谢抒豪每天工作内容的一部分,是穿上白大褂和医生一起查房,发掘可以拍摄的病人。那个身患骨肉瘤晚期的少年,就是他在一次查房中遇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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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今年十七岁,两年前被查出骨肉瘤晚期。骨肉瘤这种病,是较常见的发生在20岁以下的青少年或儿童的一种恶性骨肿瘤。他的癌细胞已从原发的病灶转移至了肺,从肺又转移至了肝。肺上的癌细胞早先已经做了熔融手术,手术是双面性的,它烧死肺上癌细胞的同时又留下了窟窿,引发气胸,所以他需要插上管子才能正常呼吸。在他状况好些时,谢抒豪会和他聊天,他说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日子,每天脑海里像是放电影一样,开心的,不开心的事情交替闪现。而就在不久前,医生对他进行病情诊断,他大概还有一个月的生命。他的妈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已经偷偷哭了好多次。


秦博和谢抒豪去病房探望的那天,遇上了少年的爸爸。他脖子上戴着护颈枕,蹲在墙边。没有床,他这几天都睡在医院冰冷的地上。他平时不常出现在医院里,妻子负责照顾儿子,他在南京打工挣钱给儿子治病,得到病危通知的那天,他从南京赶了过来,他不准备走了,他决定要陪儿子到最后一刻。秦博说,“你睡在地上哪儿行啊”,转身立马给家里人打了电话,让家人把自己拍片时用过的行军床找出来,准备第二天给他送来。

 

《人间世》的拍摄,常常是编导与病人整个家庭之间的陪伴。


2


秦博所在的团队叫做“深度报道组”,一帮人都是记者出身,擅长深度调查,一直以暗访调查为主。他们没有固定的栏目和日常工作,工作内容通常是深挖一个选题,再花上半年或一年时间出一篇深度报道,揭露社会的阴暗面。在长期的调查过程中,他们培养出了一项技能——蹲守,在一个行业里长期蹲,发现真相。

 

暗访与曝光做久了,他们发现这种形式与内容太过单一,毕竟真相与真实之间存在着区别。“我们想能不能做出一些改变,在行业内长时间的观察这种工作方式是有效的,但能不能不是以暗访的方式进行。批评别人总是很容易,但是改造自己很难。”秦博说。

 

医患关系是时下的热点话题,他们想要报道挖掘,但并不通过揭黑的形式表达,而是真正地去了解医生到底是在做什么,他们的困境与难处又是什么,病人面对医生时的困惑又来自于哪儿。起初,外界有不同的声音,在上海电视台已有《急诊室的故事》这样一系列反映医患关系的纪录片,他们再来拍是否又能拍出彩来?“我们最擅长的方式,是把自己的身份在不同的职业间进行转换,去体验。体验式的报道在记者当中是很难做的。我们好在有这样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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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题确定后,他们联系了上海是卫计委,由卫计委出面和上海各大医院进行沟通,“拍摄无禁忌,播出有原则”,每个医院算是对这个拍摄有了底。《人间世》拍摄团队的构成:4个核心编导,每个编导后面跟了两个摄制组,每个组一个执行编导、一个录音师、两个摄像师,再加上两个摄像助理。从2014年末开始,秦博和他的同事们蹲守各大医院,快一年的时间,他们并未急着去拍摄,而是像医学生一样,学习医学的各种基础知识,每天七点半跟着主治医生查房、开会。

 

直到2015年10月,《人间世》第一季才正式开拍。在秦博看来,纪录片前期的调研很重要,有时片子是自然生长的,等到了开拍时人对片子的把控力会慢慢弱化,让故事自己生长成型,所有的把控力体现在编导的选择,所以他们不会轻易开机,而是反反复复地去琢磨。一个导演的预判,直接决定了长起来的故事好不好。


“记者的两只眼睛,

一只眼睛瞄准了黑暗,

另一只眼睛看到了亮光。

如果你厌恶黑暗,

就应该成为你喜欢的那种光。”

 

3


“这个时候面对摄像机,我知道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我跟你们说声对不起 但是我们也是想让更多人去知道这个事。”秦博半蹲在恸哭的拍摄者跟前解释着,这是《人间世》第一季里的一幕。

 

纪录片的拍摄时常带着侵入性,用镜头记录下他人的苦难,这种做法听起来带着一丝冷酷与无情。电视台里做纪录片的前辈说过的一句话给秦博留下的印象很深,“每一段的拍摄都是在交命。”

 

这个交命是把拍摄这段时间的命,与被拍摄人之间进行交换。秦博说,“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拍到他们,否则别人凭什么要给你拍?说的难听点,我们是带着功利性去拍摄他们正在遭受的苦难,他们同意你的拍摄,实际上对自身并没有多大的好处,他们只不过是觉得跟你的关系好,你在旁边能陪伴着他,就因为这一丁点,他们便愿意把自己公开化了,实际上我们得到的更多。”


4


拍摄团队时常陷入伦理的困境当中。

 

对于秦博个人情感来说,他把被拍摄者当作自己命运的一部分,他只有把自己的情感全部投射进去,与他们成为朋友,成为类似于亲人陪伴当中。

 

“在这种投入下,如何保持客观?”

“没办法保持。说能保持客观是一句假话。我们面对每一个人有不同的情感,这是无法克服的问题。”

 

纪录片的几大拍摄原则:保持中立,保持墙上苍蝇似的若有若无的感情,要避免与拍摄对象陷入情感纠葛当中。这几条秦博和他的同事们都没有做到,他们很难做到无动于衷。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被拍摄者在医院里申请更好的病房,买水果,帮助他们跟医生去沟通,这些都是无可避免的,“因为我们是电视台的,一定程度上会比别人沟通的更加快捷、方便,我们不可能为了避免不客观,而不去做。真实的情感,无法设限,也无法遵循任何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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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摄像师正在拍摄手术现场上


被拍摄者发生重要事件的当下,秦博常常在一旁陪伴,作为职业上的他,知道自己的摄像机一定要记录下来,而另一个他,是作为和对方成为朋友的自己。这是人性中非常微妙的时刻,也是人与人之间交往最关键的时刻,“我觉得很多拍摄对象到最后同意我们记录,最主要的原因也在这儿,他知道你很投入,不是单纯为了记录他们的苦难,也是感同身受。”

 

第一季里的癌症妈妈张丽君,拍了快一半时提出不想再继续拍摄了。秦博能理解,作为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母亲,不想镜头记录下自己被癌症折磨的日益憔悴的脸。秦博当时和负责这组拍摄的团队决定,同时也向领导做出请示:这组片子不播了。

 

他对张丽君说,“你做出了牺牲自己,也要坚持把孩子生下来的决定。孩子对妈妈的回忆是最珍贵的,这也是记录的本真。作为一个记录者,我们唯一能够帮助你的,是拍摄大半年,把这段视频作为你的家庭影像,让你的丈夫给孩子留着,等到他长大了,给他看妈妈当时勇敢的样子。你这么坚强,孩子也不会差。”

 

张丽君听完就落下了泪,答应了拍摄。拍摄的大半年里,秦博从未提过播出的事情,仅仅把素材拍下来放着。张丽君准备和丈夫去美国的那天,忽然和执行编导说,“尽管你们说了不播了,但别的组都有成绩,就你们组白干,我心里过意不去。这样,你们先剪一版我看看。”就这样才剪了一版,张丽君一个镜头都没敢看,便同意播出了。


5


秦博常常和团队里的编导说,“一个片子的善意不是体现在片子里,而是体现在片子的背后。所谓做到‘最完美’的片子,就像天上的秃鹫盘旋,看到有人死了,你便着陆,就像凯文·卡特拍摄的《饥饿的苏丹》。作为一个记录者不断用自己的鹰眼去瞄准那些受苦难的人,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我们希望做到的善意,在片子里很难表现出来,但是在片子的背后必然能看出来。”

 

秦博的内心有一把尺。那把尺是柔软的,可变化的。每当他需要判断是否能够继续拍摄时,他便会将这把尺拿出来,量一量,看一看,如果这件事拍了,能回来跟兄弟几个,跟关系最亲的人聊一聊,而不是羞于与人分享的,“暗戳戳的”,那这件事便是可以拍的。

 

他最近记录了一个身患骨肉瘤的老阿姨。这家人非常典型的上海家庭,住在老公房的五楼 。恩爱的老两口,天天拌嘴,过着寻常人家柴米油盐的日子。老阿姨的这条腿是保不住了,要从髋关节以下截肢。得到这个消息的那天,老伴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哭的不能自已,老阿姨骂他,“哭什么嘛哭,有什么好哭的”。第二天,老阿姨把家里抽屉里所有的东西都清空了,踩着缝纫机,把新的被面、被子都缝好,同时还给自己做了一个布兜,为的是方便老伴背她上下楼,能把自己屁股给拖住,能借点力。

 

秦博和负责做老阿姨截肢手术的医生沟通,“作为医生,有没有必要了解发生在老阿姨背后的故事?”

 

这个问题对于任何一个医生来说是一个泥潭,大概永远都无法破解。如果他知道病人的故事越多,也许心里有更多柔软的东西被撩拨起来。在医学界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医生是不能给自己的亲人做手术的,因为情感的因素会导致他丧失判断。如果手术台躺的是一个陌生人,他会把它当成一个身体结构去对待,去治疗。截肢手术,医生需要用线锯在两分钟的时间,把病人的腿割下来,动作越快越精准,失血便越少。但当医生知道这条腿,曾经踏在缝纫机上,打着被面,打着包裹自己的布兜,他的心理压力无形会增加许多,他宁愿不知道这个故事。这同时也是一个悖论,如果医生永远是这种状态,他就是一个开刀的机器,无法提升人文的素养,也没有办法做到与病人的共省,他们永远是在泥泞当中行进,不知道是往左边迈一点,还是右迈一点合适,始终处于需要调摆的姿势。

 

“这和我们做纪录片是一样的,你究竟是在现场保持冷静好,还是与其保持距离好.这都很难说清,每个案例都有不同的情况诞生,这需要内心的修炼。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做《人间世》的原因,医学本来就是一条荆棘路,每个人踩着这条路往前走,通过这部片子众可以了解到医学本身的复杂性,使得医生在一定程度上获得宽容,病人的苦难也能得到关注和尊重。”


尾 声


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十一楼。医生休息区。

 

休息区旁的落地玻璃窗,视野开阔,偶尔会有鸟成群飞过。没有东西可拍时,九零后编导谢抒豪便等在这里,等待医生下一个查房的时间。他是第二季才加入《人间世》的制作团队的,当他知道他能加入的那一天,他的第一反应是“非常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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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等待的时间常常是磨人的,要寻找合适的案例,要和病人与家属反复的沟通。十几个案例,最后能成的通常只有几个。采访那天,摄像师恰好拍完一组做手术的镜头,他转身看着落地窗外,那是初秋上海四点时的天空,呈现一种迷人的粉红色,他轻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活着真好,世界真好。”

 

秦博在一旁和谢抒豪沟通着接下来的拍摄,闲聊时他随口提到了纳兰性德的那首《浣溪沙》,他很喜欢这首词,想把其中的一句放进《人间世》第二季的片头里: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