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4日刊 | 总第1827期

在《神探柯晨》的第一集中,当金发红裙的娜塔莎调侃地对黄志忠扮演的主角柯晨说出一句“该干的都干了,不该干的你也干了”时,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令人印象深刻。

而她并没有用配音,“娜塔莎”的扮演者瑞塔,是一名扎根中国影视的专业外国演员。

《神探柯晨》瑞塔饰娜塔莎

对于中国的观众来说,屏幕中时不时出现的“外国脸”,并不是什么出奇的事。他们或是饰演民国时期穿梭在中国各地的外国侨民,或是出演现代剧里的外交官、商人。这些角色虽然年代、身份不同,但大多褪不去傻瓜“老外”的底色。

在影视剧中,他们戏份不多,通常都有夸张的姿态、蹩脚的台词,男的傲慢,女的风骚。

在当年海外旅行和求学还不是那么风靡的时候,影视剧中的这些性格模糊,但形象高度统一的外国人,便勾画出了国人对于“外国人”的整体印象。

《中国合伙人》里的波诺先生

荧屏之外,这些“外国人”似乎也与表演专业性关联不大。

他们有的是生于此长于此的混血儿,有的是在中国拍摄广告的模特,还有些是被中国传统曲艺吸引而来的脱口秀演员......外国角色在国产剧中,从来不是重要角色,因此,“专业”似乎也不是选角必须的标准。

当一批毕业自中国专业表演院校的外国年轻人,开始进入国内影视行业时。这些出现在影视圈里的新“西方面孔”,他们所展现出的多元与专业,似乎与我们认知中的大不相同。

从台前到幕后,这群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正在中国影视行业中跃跃欲试。

新一代“西方面孔”,已不仅仅是“面孔”

“90后”女孩瑞塔,在北京已经学习七年了。2017年,从中戏本科表演系毕业的她,如今在北电继续攻读硕士。

从匈牙利来到中国,她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想在中国当演员。在她的祖国匈牙利,电视上根本没有任何来自中国的影视剧,也极少有关于中国的信息。东方大国的神秘,将瑞塔吸引而来,也让她决定要在这里实现自己当女演员的梦想。

瑞塔

“我当然可以去美国,但美国我太熟悉了。中国更有意思,文化也更值得去挖掘。”

从2013年参演《影子战士》开始,瑞塔可以背出自己演的每一部戏的名字。在中戏学习的过程中,瑞塔通过人艺认识了演员吴刚,在他的推荐下,瑞塔出演了《神探柯晨》。

第一集中,与黄志忠短短几分钟的对手戏视频,瑞塔截下来存在了自己的手机里。在瑞塔的手机里,有许多这样的小片段。只要有时间,她会不断地回看这些片段,并且进行重演。对她来说,这种回顾,既是经验的积累,也是创新的过程。

“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演一位女主角,而且是要说中文的。”瑞塔笑道。

而来自俄罗斯的潘思捷,7月份刚刚从中戏电影电视系硕士毕业。一开始,他只是为了学中文,而来到了中国。考中戏前,他甚至不知道中戏是一所戏剧学院,只是在查询中国有哪所院校可以提供奖学金时,看见了中戏的名字。

潘思捷的本科是商业管理,因此,在第一次递交资料时,他得到的反馈是:由于他的专业和艺术不相关,想要考取中戏的研究生还拿到奖学金,希望不大。

潘思捷(左二)与中戏同学合影

这激起了潘思捷的好胜心。于是,这位24岁的俄罗斯人花了两周时间,用中文写出了一部剧本,打印好装订成册,送去了中戏。

剧本讲述了一个外国留学生在中国不小心“撞鬼”的故事。在宿舍里遇见游荡的“女鬼”后,这位外国的男学生与中国的“女鬼”之间产生了感情。但其实这位“女鬼”在生前,便有着一位海誓山盟的恋人。男方在毕业后留在了学校,后来也不幸身亡,却也因此和自己从前的恋人再次相聚。

这个天马行空的剧本,为潘思捷敲开了中戏的大门。此后,他一直在创作中文剧本,在一些体量不大的作品中担任制作人。拿到毕业证书后,他如今正着手筹备拍摄一部类似于美国电影《网络迷综》的“桌面电影”。

潘思捷的拍摄现场

从台前到幕后,如今,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们都以他们感兴趣的方式,试图找到自己在中国影视行业中的位置。其中,被中国传统戏剧吸引来的研究者,也不在少数。

刚刚结束在中国国家话剧院话剧《玩偶之家》中的演出,来自塞尔维亚的米拉便动身去了湖南和成都。辗转亚洲各国学习表演艺术的她,如今正在攻读中戏表演系的博士,研究中国的传统戏剧。

米拉

米拉在欧洲和印尼都接受过表演和戏剧的培训,而中国的京剧也令她魂牵梦绕。每当开场时音乐一响,就会让她有一种动弹不得的震撼感。

米拉来中国只有一年半,她的中文与瑞塔和潘思捷相比并不算太好,在排演《玩偶之家》时,她也是用英文与对手们对戏。

此次《玩偶之家》,是国家话剧院在21年后复排的经典之作。除了米拉以外,其余的演员基本都是出演过1998年版的原班人马,像李建义、韩童生等,语言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交流间的一种障碍。

但实际上,米拉和李建义之间的交流并不需要翻译在场。“好演员之间,交流的是能量。李建义就是这样一个绝佳的演员。他能给你能量,你就能够理解他。”米拉道。

从美国演员,到世界演员

中国影视作品中的外国演员由来已久。早期最具有代表性的角色,或许是1977年上映的那部《白求恩大夫》里的加拿大医生白求恩。

饰演白求恩的谭宁邦原名杰拉尔德·坦纳鲍姆,是一名美国人。二战中他在军队服役,期间来到中国,并在中国从美军中复员。与宋庆龄交好的他,在1945年7月1日担任了中国福利基金会总干事。

《白求恩大夫》中的谭宁邦

完全没有接受过戏剧培训的谭宁邦,可以说,是凭借着自己的外形优势和对中国的了解,将白求恩在中国观众心中的形象定格了下来。

外形,这既是外国演员进入中国影视行业的敲门砖,却也成了他们在角色选择上最大的制约。对于有着欧美长相的外国人来说,他们一般不演坏人,却总是需要演“傻子”。

曹操

1997年,来到中国的美国演员科斯瑞德(参演过《走向共和》《延安颂》《爱的保镖》等),中文名叫“曹操”。在《纽约时报》对其进行的一篇访谈中,便说了这样的一句,“由于大部分中国电影制作人对外国人和外国文化的了解依然很有限,他早期的角色往往反映出中国人对西方人的刻板印象。”

随着影视行业的发展,以及中国开放程度的提升,市场开始需要一批更加年轻美貌的外国“小鲜肉”。因此,许多外籍的模特,也得到了在影视剧中出镜的机会。

比如2011年,新版《还珠格格》中的班杰明,他的饰演者潘杰明就是琼瑶从台湾的一档歌唱选秀节目中发现的。出演了《他来了,请闭眼》的马修·诺斯,原先也是一名广告模特。

潘杰明

除了颜正条顺的模特们之外,大部分观众更为熟悉的,或许还是外籍的喜剧演员。

姜昆的徒弟大山在国内可说家喻户晓,但说到2006年,他曾在央视八套播出的电视剧《宫廷画师郎世宁》中扮演过主角郎世宁,或许知道的人就少了很多。大家对他的印象,更多地还是来自于春晚小品中的大山。

大山

《流浪地球》中那个“中澳合资”的混血儿Tim,其扮演者隋凯有着年轻的外貌和观众们熟悉的美式幽默,而一口京片子也为他增色不少。他可能是网络时代观众最熟知的外籍演员。

早在《流浪地球》之前,2012年他微博中的一段视频就让他小有名气。在视频中,他一人分饰12角,模拟了12个来自不同国家或地区的人的对话。在炫一番语言技能的同时,这一打破东西文化隔阂的方式在中国年轻人看来,也觉新鲜不已。

《流浪地球》里的隋凯

应当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美国成为了在华外国演员的主要“输出国”。也许是由于原先观众对外国人普遍“脸盲”,分不出欧美人在外观上的差异。因此,在华人数最多的美国人,便成为了制片方寻找外籍演员时最方便的群体。

但随着俄罗斯女演员伊莉莎出演了《我的娜塔莎》的女一号,《战狼2》里有来自刚果(金)的年轻演员泰替,来自世界各地的演员,也正在慢慢往中国这个影视大国中汇集。

海纳百川,中国影视行业准备好了吗

“在这里做事的时候,中国人经常会说要‘慢慢来’。”尝试了几次制片工作后,潘思捷仍旧不能理解中国伙伴和老师嘴里的“慢慢来”究竟为什么要慢,又要慢在哪里。

瑞塔对此也有同感。“‘顺其自然’这四个字,在西方语言里是没有的,我们根本不会这么想。”

潘思捷在现场

除了有不可避免的文化差异,相对欧美影视行业,中国的影视系统中存在的不完善,在这群年轻的参与者看来,令人疑惑。

陆续出演了《远大前程》《风再起时》以及《神探柯晨》几部年代戏以及一些现代作品的瑞塔,却还是苦恼于行业中对“外国人”的刻板印象。

角色的重复或许是最清晰可见的,在瑞塔出演的好几部剧作里,她的名字都是“娜塔莎”。的确,对于中国观众来说,这个俄罗斯的女性名字是最熟悉的,但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创作上的取巧。

还有口音问题。在许多剧作中,外国角色磕磕巴巴,并且带着滑稽口音的中文,仿佛成为了这一类角色的标配。即便演员本身完全可以说一口流利标准的中文,也需要特地回头模仿所谓“外国人”的口音。

此外,在女性角色上,米拉和瑞塔都曾面对过一样的问题。正如外国人对亚洲人总有些奇妙的想象,亚洲人对外国人也莫名会有“性感”的预设。尤其在对女性角色的选择上,许多剧组还是需要体态妖娆的外国女人,而不是专业的戏剧演员。

“但这不真实。”两位外国女演员“抗议”道。

对于中国影视行业来说,在品质提升与制作观念的完善上,外国演员是其不可或缺的部分。就以大量的年代剧来说,无论是当时的上海,还是哈尔滨,都有着大量的外国居民。如果说日本人和韩国人,还能用中国演员“蒙混过关”,那么英国人、美国人、俄罗斯人等角色,就不是那么容易伪装的了。

而在现代剧中,中外交流也愈发频繁。当剧情试图表现当代中国的全球化进程时,在中外合拍片中,中国主角需要的外国朋友、同事、上司等角色逐渐增加,而在面对国内市场的片子里,外交官、学者,也都更加属意外国演员。

在像瑞塔、米拉、潘思捷一样对影视行业充满兴趣的欧洲青年人看来,正在滚滚前进的中国影视业,充满着无数的可能性。

然而,正如许多国内观察家所分析过的,如果说中国影视业是一辆战车,那么它可能只有外观镀了新的金属壳,内里的零件和马达却还是老旧的型号,各自的磨合牵连,也不能算是顺畅。

米拉就曾被中国剧组研读剧本的仓促所震惊。而且,由于外国角色的戏份不重,外国演员收到的常常不是完整的剧本,而仅仅是几页纸。这和欧洲设立专门的剧本指导,并给予演员大量时间来塑造人物的传统,是完全不一样的。

剧组各个部门之间的配合,是一个完整的影视工业体系中,必须存在的一道流水线。从戏剧传统走出来的欧洲年轻演员们,虽然不得不认同行业需要效率的观念,却也始终坚持着他们在教育中,所接收到的对表演和戏剧的理念。

“演员是要追寻真相,并且表达真相的。这是演员的信念。”米拉如此形容她对于表演的看法。

必须承认,中国影视行业的国际化仍旧停留在浅层次。与外籍演员的仓促对接,多语言剧本的准备缺失,千篇一律的角色设置......外国演员作为一种“符号”,在让剧作的影像质感显得熠熠发光的同时,也折射出了行业内部某些平时难以察觉,深浅不一的弊病。

但是,从这些外国演员身上,我们确实感受到某种正向的变化。除了美国演员,像瑞塔和米拉一样的欧洲演员进入了行业;而除了演员,也有像潘思捷一样的年轻制片人,选择深入幕后。

当教育部在4月发布了一组数据,显示2018年在华留学生人数上升到492,185人时,在中戏的表演系里,也多出了一批来自格鲁吉亚的留学生。这些留学生几乎都是在“一带一路”的政策影响下,来到中国学习表演的。

根据潘思捷的说法,这一批格鲁吉亚学生和还在校的留学生,重新整编成了两个留学生班,进行中文和表演的学习。而按瑞塔的回忆,她在中戏就读时,整个系里的留学生除了她,便只有一位委内瑞拉的男生和一名日本的男生。

多元开放,兼容并蓄,这是当今世界的大势。这些还在成长中的外国影视从业者,或许不仅能成为剧作的“面子”,也能进一步成为行业的“里子”。

 文/一树